第89章 小军跑出第一条送货线
第89章 小军跑出第一条送货线 (第2/2页)“咋了?”
“收钱。”
小军愣了两息,这才想起最要命的不是把货送到,是把钱带回。他脸一下热了,转头从柜台上拿了小芳给他备好的零钱袋和记账纸片,狠狠干塞进怀里。
这一趟跑得远没有他嘴上说得那么轻巧。
先是车站那边老何临时要多加两份,耽误了一会儿。等他再往城西赶,路上碰见拉煤车拐弯,把窄巷堵了个死。他急得绕到后街,多跑了半条路,鞋帮上全是泥点子。等赶到工地,天色已亮,工地口已经蹲了七八个人,赵工头正抱着膀子等。
“你这小子,再慢两步,人就开工了。”赵工头嘴里这么说,手却先掀开布闻了一下。
热气还在。
这一闻,旁边几个人立刻围上来。有人嫌甜口少,有人伸手先挑咸的,还有个瘦高个掏了半天兜,票子硬币混一把,非说自己刚才给过了。小军一开始差点被这阵势冲乱,怀里的纸片都快掏反。可他猛地想起小芳昨晚教的,谁拿了几份,谁给了几毛,先在脑子里占个位,再落到纸上。
“赵叔,你那份还没给。”他先冲包工头开口,“你拿了两份咸的,一份甜的。”
赵工头被他说得一愣,随即笑骂:“你这小崽子,眼倒尖。”说着把钱掏了。
那瘦高个还想浑水摸鱼,小军把篮子往后一挪:“你先掏明白。我不是白跑腿的。”
风口里站着一群大人,他个头最小,嗓门却顶住了。再加上赵工头在旁边瞥了一眼,那人只好不情不愿地把零钱数齐。
这一趟卖完,小军背上的衣裳都湿了。他没敢久待,转头又往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赶。小卖部的刘嫂等得心浮气躁,见他迟了,张口就来一句:“你家这送货要老这样,我可不敢全指着你。”
小军心口被这话狠狠干顶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硬是没顶回去,只把东西先放上柜台:“今早城西那边堵了路,明儿我早点出来。你这边往后要固定哪几样、几点要,我记下来。”
刘嫂本来想发两句脾气,见他鼻尖都冻红了,话到嘴边又收了,扯过一张旧报纸把东西盖住:“行,那你记着,下午放学前我这边最要紧。”
等他跑回店里,腿肚子都在抖。小龙正从后灶出来,看见他鞋上全是泥,先哼了一声:“还以为送货比翻锅轻快。”
小军把怀里的钱和纸片往柜台上一拍,嗓子都发干:“轻快个屁。路不熟,人还急,钱也不老实。”
小芳接过纸片,一笔一笔对,越对越认真。车站一笔,工地一笔,小卖部一笔,虽有两处涂改,数却没乱。她抬头看他:“还行,没把账送丢。”
这句不算夸,可小军却听得比谁都顺耳,抬手狠狠干灌了一大口凉水,喉咙里像冒火。
接下来几天,他白天站前场,早晚跑固定点,中间还顺手替两个熟客捎过几回货。起初不是跑错巷子,就是忘了谁家欠没欠钱,再不然就是到得太早,人家门还没开。吃过几回灰后,他慢慢摸出来了。车站那边最好天不亮就先放下第一拨;工地得卡在开工前那一小刻;小卖部最看重放学前半个钟头;有两户住在里巷的老客,宁可晚一刻,也别中午去敲门,人家要歇晌。
更要紧的是,他开始认人。谁爱抹零,谁给钱痛快,谁嘴上凶却不会赖账,谁看着笑呵呵其实爱占便宜,他跑几天心里就有底了。李享知后来问他路上最难的是啥,小军抱着碗狠狠干扒了两口饭,才憋出一句:“不是跑,是你得记住谁在等你。”
这话让李享知看了他一眼,没多说,只把碗里的肉往他那边夹了一块。
到了第五天,城西工地那边不只自己要,还托小军给旁边补砖的小工捎两份。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也从原先试着拿几包,变成隔天就要一小批。小军再出门,不是乱窜,而是先把货按路分好,哪份压在上头,哪份放底下,哪一家的钱得当面清,哪一家能晌午再回头补,他脑子里已经有了顺序。
傍晚回来时,他把空篮子往门后一挂,肩膀酸得直吸气,脸上却压不住那股神气:“爹,我今天没走冤路。”
“光没走冤路不算本事。”李享知看着他,“你这几天跑出来啥了?”
小军掰着手指头数:“车站、工地、小卖部,还有巷子里那两家熟客。车站早,工地卡点,小卖部看放学。以后我先把工地那份压底,再去车站回转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工地那帮人急,拿了就散。车站那边老何能替我看一眼。”
小芳坐在柜台后头听着,笔尖停了一下。她忽然明白,弟弟这几天不只是腿脚跑熟了,连“哪条线怎么排先后”这层都开始会想了。
夜里收门时,小军脚脖子都木了,脱鞋时直吸冷气。李享知瞥见他脚后跟磨破了一小块皮,没戳穿,只把灶边烤热的布巾丢给他:“自己捂会儿。”
小军嘿嘿笑了下,接过布巾,疼得龇牙还不忘开口:“爹,要是再多两条线,我能跑。”
“人还没搬进县城,你拿啥跑?”小龙冷不丁插了一句。
屋里静了静。
这话一下点到了根上。眼下他们一家白天在城里转,夜里还得回村。送货线刚一跑出来,门店、学校、工地、小卖部全在县城,来回这一折腾,光路上耗掉的力气就像往地里撒了一把把碎钱。
李享知坐在油灯下,看着空篮子边还没抖干净的泥点,心里那笔账已经翻起来了。
送货线既然跑出来了,家还老挂在村里,就越来越不像回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