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阶前翻旧账,壁下隐余痕
第10章 阶前翻旧账,壁下隐余痕 (第1/2页)偏屋的土墙泛着潮,凉丝丝的往骨子里渗。曹汶靠在墙根坐着,鞋里早灌了细砂,硌得脚掌心发疼,懒得脱,就这么硬扛着。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日午后的事——周烈假传馆主的话,把他诓到库房阶前,明着暗着戏耍了一通。这事不是没人看见,扫地的冬生,还有柴房的老李,远远都瞅见了。总不能平白受这窝囊气,还背着偷粮的嫌疑,得争出个说法。
天刚蒙蒙亮,院外就传来竹篮碰地的声响,是看守送早饭来了。粗陶碗盛着小半碗稀粥,旁边搁着一小块粟米饼,硬邦邦的,边缘烤得焦黑。曹汶看着那块饼,没动。心里有了主意。
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院外传来扫帚划地的沙沙声,还有小孩压抑的咳嗽,一声轻似一声。是冬生。
曹汶凑到门缝边,压着嗓子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刚好能传出去:“喂。冬生?”
扫帚声一下停住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缝底下才露出个小脑袋,眼睛圆圆的,带着点惊惶,像只受惊的兔子,左右乱瞅。“汶、汶哥?你叫我?”
“你过来点,我跟你说句话。”曹汶声音放得很轻,生怕惊动别处的人,“就两句,不连累你。说完你就走你的,没人知道。”
冬生犹豫了半天,左右瞅了瞅,见没人过来,才磨磨蹭蹭凑了过来,小手扒着门缝往里看,冻得通红的指尖抠着木板缝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指甲盖上还有几个小坑,是缺营养。
“管事说了……不让我们跟你说话……说你是嫌疑犯……会挨骂的。”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说着还往后缩了缩脖子,肩膀也塌着,一副怕事的样子。
“我不是贼。”曹汶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很稳,没带一点火气,“昨日午后,库房阶前的事,你看见了是不是?周烈假传馆主的命令,叫人把我骗过去,就为了戏耍我一通。”
冬生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眼神躲躲闪闪的,手指抠得木板缝更紧了,都快把木屑抠下来了。
“我不让你出头跟他作对,也不让你当众跟他呛。”曹汶从怀里把那包饼拿出来,从门缝底下慢慢塞过去,饼蹭到了点地上的泥,沾了点土,“就问你一句,是不是有这么回事。等会儿馆主召集众人问话,若是问到你,你就实话实说。没人问你,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,该扫地扫地,该干活干活。没人会怪你,也没人知道是我跟你说的。”
那包饼就躺在门槛边的尘土里,散出一点点粟米的香气,混着泥土味飘过来,淡淡的,勾人肚子里的馋虫。
冬生盯着那饼,喉结狠狠滚了一下,咕咚一声,都能听见。他家里穷,娘病了,爹走得早,进武馆当小仆就是为了混口饭吃,可武馆管的饭从来就没吃饱过,一天两顿稀粥,半个饼子,饿得眼睛发蓝。这么一块实打实的粟米饼,对他来说不是小诱惑,能顶大半天不饿。
他又抬头看了看曹汶,眼神里还有点怕,可还是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,跟蚊子哼似的。
“……是。我看见了。烈少爷叫个小厮去偏屋喊你,说馆主叫你去辨认证物。你过来之后,他就站在台阶上笑你,说你傻,说你还真信……”
“他身边当时还有别人吗?”曹汶追问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就一个跟班的,叫小顺,站在墙根底下。还有……柴房的李叔,当时搬着柴从那边路过,也停了脚看了两眼。”冬生说完,赶紧又补了一句,“我没跟别人说过……谁都没说……”
曹汶心里彻底有数了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他往后退了退,离门缝远了点,“饼你拿着,赶紧藏好,别叫人看见。别跟人说我问过你,就当没这回事。回去扫地吧,别让人起疑。”
冬生赶紧把饼捡起来,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地方,贴身放着,手按在上面,像是怕人抢了去,又怕掉了。他又冲曹汶点了点头,赶紧拿起扫帚,沙沙地扫着地,快步走了,扫帚扫过地面,带起一溜尘土,很快就走远了。
听着扫帚声渐渐远了,曹汶才慢慢坐回墙根。
肚子咕咕叫了一声,声音还不小,在空荡荡的小屋里格外清晰。得,本来就没喝几口粥,唯一的饼还送出去了,接下来这大半天,得饿着扛了。
嗨,算什么。总比背着个偷东西的污名强。真要是被扣上内贼的帽子,逐出武馆都是轻的,这兵荒马乱的年头,赶出城去,流民遍地,能不能活都难说。
他抬手摸了摸后脑,旧伤还有点钝痛,是之前在曹家磕的那一下,磕在青石台阶角上,当时就晕过去了。这一路奔波劳顿,又是淋雨又是折腾,总是好不利索,时不时就疼上一阵,跟个提醒似的。
没坐多久,院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,拍着木门砰砰响。“曹汶!出来!馆主在前院召集所有人,赶紧过去!”
曹汶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拉开门跟着看守走。廊下站着几个学徒,见他过来,声音一下就低了,眼神躲躲闪闪的,有的干脆转过身去假装看墙。他目不斜视,只管往前走。
前院里站了不少人,乌泱泱一片,三三两两交头接耳。堂前的八仙桌后,馆主坐着,手里捻着那枚银簪,指尖慢慢摩挲着簪头的花纹。二管事垂手站在一旁,脸色沉沉的。案上的粗陶茶杯早凉了,边上落着长长一截香灰,没人掸。
周烈站在人群最前头,下巴抬得老高,一脸得意的模样。看见曹汶过来,他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,头往旁边一扭,嘴角还带着点讥笑。
馆主咳嗽一声,院里瞬间静了。
“昨日派出去的人,回来了。”馆主把银簪往案上轻轻一放,发出叮的一声轻响,“城西当铺的掌柜认了,这簪子是上个月一个外乡行商当的。后来那行商病死在城外破庙里,这东西就流出来了。跟咱们武馆的人,没什么干系。”
人群里一阵小声议论,嗡嗡的。
周烈往前跨了一大步,声音拔高了好几个调,盖过了所有人的议论声。
“就算银簪不是他的又怎么样!”他伸手指着曹汶,指头都快戳到人脸上了,指节都发白了,“库房失窃的事,他嫌疑最大!那天夜里守夜的人说了,看见的人影高矮胖瘦,跟他一模一样!再说了,他住那偏屋,孤零零一个人,夜里去哪了谁知道?谁能给他作证?我看就是他干的!穷疯了!”
曹汶抬眼,看向周烈。
他没立刻说话,喉结先滚了滚。
等的就是你这句。跳出来吧,跳得越高,摔得越疼。
“周兄这么说,我倒想请教一句。”他声音不高,也不激动,平平淡淡的,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,“昨日午后,周兄假传馆主的命令,打发人到偏屋来,说馆主唤我去库房阶前辨认证物。等我过去了,周兄却说是戏耍我,说我傻得可笑。这事,周兄认是不认?”
这话一出口,周围的议论声一下就停了。
死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周烈身上,诧异的、看热闹的、幸灾乐祸的、不敢置信的,什么样的都有,密密麻麻扎在人身上。
周烈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,就像被冻住了似的,随即涨得通红,从耳根一直红到额头,连脖子都红了,跟煮熟的虾子似的。
“你胡说!”他往前冲了半步,拳头都攥起来了,指节发白,浑身都有点抖,“我什么时候假传馆主命令了?你少在这血口喷人!我看你是自己脱不了干系,想往我身上泼脏水,拉我下水是不是!你安的什么心!”
“是不是泼脏水,问问在场的人就知道了。”曹汶侧过头,目光扫过人群,落在人群里缩着的那个小小身影上,“冬生,你过来。昨日午后你在库房附近扫地,你都看见了什么,当着馆主的面,说说。不用怕,实话实说就行,有馆主做主,没人能把你怎么样。”
冬生本来缩在人群后面,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,听见叫他名字,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扫帚“啪嗒”掉在了地上,砸起一点尘土,在脚边飘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他,齐刷刷的目光压过去,小孩哪受得了这个。
冬生脸唰地就白了,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唇直抖,半天挪不动脚步,像钉在地上了似的,腿都软了。
“看什么看!一个扫地的小崽子懂什么!”周烈厉声呵斥,眼神凶得很,跟要吃人似的,“我看你是跟他串通好了,合起伙来栽赃我是不是!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!小杂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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