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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 排戏

第二十三章 排戏 (第1/2页)

记录仪里的画面,是上午十点恢复出来的。
  
  小宋把视频,导到屏幕上。
  
  画面,停在挡风玻璃后面。
  
  捷达车,跟着一辆白色SUV,在望江路上开。
  
  "你看这里。"小宋说,"顶撞之前,他自言自语,说了一句话。"
  
  他指着音轨。
  
  "我把这七个字,放给你听。"
  
  他按下播放键。
  
  "这出,排得跟说好的一样。"
  
  声音,是捷达司机的。
  
  说完这句,他就拔了记录仪。
  
  画面,断了。
  
  "排?"小宋说,"排什么?"
  
  "排戏。"陆鸣说。
  
  "排戏?"
  
  "他们管做局,叫排戏。"陆鸣说,"管撞车,叫点炮。"
  
  "管上当的人,叫演员。"
  
  "演员?"小宋说,"那开车的司机,是演员?"
  
  "演员,不知道自己在上戏。"陆鸣说,"这才是好戏。"
  
  小宋沉默了一下。
  
  "那这出戏,"他说,"排得,确实跟说好的一样。"
  
  "可惜,"陆鸣说,"戏台边上,站了个查戏的。"
  
  小宋又看了两遍视频。
  
  "你听,"他说,"他这句,说得特别顺。"
  
  "像说了很多遍了。"
  
  "排戏的人,嘴上是顺的。"陆鸣说,"他们管这个叫台词。"
  
  "背台词,背了二十年。"
  
  "二十年?"小宋说,"你就听出二十年了?"
  
  "我爸的笔记本上,记过这个字。"
  
  小宋转过头。
  
  "排?"
  
  "排。"陆鸣说,"第47页,就一个字。力透纸背。"
  
  "旁边,画了一个圈。"
  
  "我小时候看过,不懂。"
  
  "现在我懂了。"
  
  "你爸记这个,"小宋说,"是什么意思?"
  
  "你爸,是查案子的?"
  
  "不是。"陆鸣说,"他是开大货车的。"
  
  "开大货车的,记个'排'字干什么?"
  
  "他开大货车的年头,"陆鸣说,"正好,是白事会,在路上排戏的年头。"
  
  小宋,没有再问。
  
  陆鸣拿起车钥匙。
  
  "我下午,去趟城南。"
  
  "你自己去?"
  
  "嗯。"
  
  "查案子,"小宋说,"不该两个人吗?"
  
  "两个人,戏就不像了。"陆鸣说,"我这种生脸,一个人去,才有人给我搭台子。"
  
  小宋,看着他。
  
  "那……你注意安全。"
  
  "嗯。"
  
  "城南?"小宋又问。
  
  "有个修车行,"陆鸣说,"我想去看看,它的戏台。"
  
  ---
  
  出发前,他给沈棠打了个电话。
  
  "我下午,去趟顺发。"
  
  "去干什么?"
  
  "修车。"
  
  "修车?"
  
  "顺便,"陆鸣说,"看看戏台。"
  
  沈棠,那边,安静了一下。
  
  "你一个人?"
  
  "嗯。"
  
  "顺发的税,我调出来了。"沈棠说,"就报两个人。"
  
  "曹彪。还有一个,叫马友田。"
  
  "马友田?"
  
  "嗯。"沈棠说,"档案里,四十岁。住址,就在旧货市场。"
  
  "修车的,是哪个?"
  
  "报的是维修工。"
  
  陆鸣,把这两个字,记在心里。
  
  "马友田。"
  
  "他是哑巴。"陆鸣说。
  
  "哑巴?"
  
  "今天,到了那儿,我认认。"
  
  "你小心点。"沈棠说。
  
  "嗯。"
  
  "陆鸣。"
  
  "嗯?"
  
  "别打草惊蛇。"
  
  "我打草,"陆鸣说,"蛇,自己会出来。"
  
  他挂了电话。
  
  下午,陆鸣把公司的公车,开到了城南。
  
  旧货市场,东头,第四间门脸。
  
  顺发修车行。
  
  卷帘门,开着。
  
  门口,摆着两个旧轮胎。
  
  轮胎边上,立着一块铁皮牌子。
  
  白漆写的字,掉了一半。
  
  "钣金、喷漆、换油"。
  
  钣金的"钣"字,掉了一撇,剩一个"反"。
  
  陆鸣多看了那个字一眼。
  
  他下车,站在门口,喊了一声:"师傅,在吗?"
  
  里面,没人应。
  
  他走进去。
  
  车间里,光线很暗。
  
  一台车,架在举升机上。
  
  车底下,躺着一个人,在拆油底壳。
  
  "师傅。"陆鸣喊。
  
  那人,从车底下,滑出来。
  
 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一身油污。
  
  他看了陆鸣一眼。
  
  没说话。
  
  从兜里,掏出一个本子,一支笔。
  
  写下一行字,举起来。
  
  "车什么问题?"
  
  字,写得方方正正。
  
  一笔一画。
  
  陆鸣看着那行字。
  
  "刹车。"他说,"有点异响,踩下去,咯噔咯噔的。"
  
  哑巴男人点点头。
  
  他走到陆鸣的车前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  
  打火。
  
  挂挡。
  
  倒出来。
  
  开到门口,又倒回来。
  
  他下车。
  
  他写:"公司的车?"
  
  "嗯。"
  
  "配给你的?"
  
  "配的。"
  
  "刹车片,磨成这样。"
  
  "跑的路多。"
  
  "什么路?"
  
  "查案子的路。"
  
  哑巴男人,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
  
  又低下头。
  
  他写:"刹车片,磨平了。换。"
  
  "多少钱?"
  
  "一百二。"
  
  "行,换吧。"
  
  哑巴男人点点头。
  
  他从墙上,取下一副手套,戴上。
  
  陆鸣注意到,他戴手套的动作,很快。
  
  不用看。
  
  像练过很多年。
  
  他蹲在车前,开始拆轮胎。
  
  陆鸣站在车间里,看着他干活。
  
  车间里,堆着旧件。
  
  刹车盘,保险杠,车灯,一排一排,码在架子上。
  
  都是旧的。
  
  漆皮,划痕,锈。
  
  他扫了一眼。
  
  架子上,有一摞车牌。
  
  七八块。
  
  叠在一起。
  
  陆鸣的目光,在上面,停了一瞬。
  
  "这些车牌,"他随口问,"收的?"
  
  哑巴男人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
  
  没写字。
  
  他放下手里的扳手,走过来。
  
  把那摞车牌,收进一个纸箱。
  
  纸箱上,写着三个字。
  
  "报废件"。
  
  他放回架子最高处。
  
  陆鸣没再问。
  
  他往车间里,走了两步。
  
  纸箱边上,掉着一块车牌。
  
  他捡起来。
  
  车牌,很新。
  
  漆味,还没散。
  
  他翻到背面。
  
  背面,没有打孔。
  
  报废的车牌,背面,要打孔作废。
  
  这一块,没打孔。
  
  他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。
  
  哑巴男人,直起身。
  
  他看见陆鸣手里的车牌。
  
  他走过来。
  
  他伸出手。
  
  陆鸣把车牌,还给他。
  
  "这块,也是报废件?"
  
  哑巴男人,没有写。
  
  他接过车牌,放回纸箱。
  
  他写:"你,很懂。"
  
  "我爸教的。"陆鸣说。
  
  "你爸,也修过车?"
  
  "他是开车的。"
  
  哑巴男人,没有写字。
  
  他看见墙上的营业执照。
  
  顺发汽车修理部。
  
  经营者:曹彪。
  
  他收回目光。
  
  "曹彪,"他说,"是你老板?"
  
  哑巴男人,手里的扳手,停了一下。
  
  他写:"老板不在。"
  
  "他去哪了?"
  
  "有事。"
  
  "什么事?"
  
  哑巴男人,看了陆鸣一眼。
  
  没写。
  
  他低头,继续拆轮胎。
  
  轮胎,拆下来了。
  
  他拿过新刹车片,往卡钳里装。
  
  陆鸣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。
  
  "师傅,"他说,"你在这儿,干几年了?"
  
  哑巴男人,没有抬头。
  
  他写:"八年。"
  
  "八年。"陆鸣说,"这行当,稳当。"
  
  哑巴男人,没接话。
  
  "你老板,"陆鸣又说,"车修得好吗?"
  
  哑巴男人写:"他不开车。"
  
  "他不开车?"
  
  "他只管账。"
  
  陆鸣心里,记下了。
  
  "你老板,以前开过车吗?"
  
  哑巴男人,写:"开过。"
  
  "开什么?"
  
  "出租。"
  
  "后来不开了?"
  
  哑巴男人,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
  
  他写:"后来,坐车的人,少了。"
  
  陆鸣,没有接话。
  
  过了几秒,陆鸣说:"坐车的人少了,打车的人,多了。"
  
  哑巴男人,没有接。
  
  "你老板,改行修车。"
  
  "是修车挣钱,还是开车挣钱?"
  
  哑巴男人,写:"修车,挣的是手艺钱。"
  
  "手艺钱,干净。"
  
  哑巴男人,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
  
  他写:"干净的钱,难挣。"
  
  "那脏的钱呢?"
  
  哑巴男人,没有写。
  
  他低头,继续装刹车片。
  
  他低头,看了一眼手机。
  
  "刹车片,"他说,"大概要多久?"
  
  哑巴男人伸出三根手指。
  
  "半小时。"
  
  哑巴男人点点头。
  
  他蹲在车轮边上,把刹车片装好。
  
  他用手,转了一下刹车盘。
  
  转得很匀。
  
  陆鸣蹲下来,看着。
  
  哑巴男人装片,不垫东西,直接上手。
  
  他的右手,小指,有点弯。
  
  像断过。
  
  "你这手,"陆鸣说,"干活的时候,疼吗?"
  
  哑巴男人,没抬头。
  
  他写:"不疼。下雨天,有点。"
  
  "下雨天?"
  
  "关节。老伤。"
  
  陆鸣看着那根弯了的小指。
  
  他没有说话。
  
  "这活儿,"陆鸣说,"干得利索。"
  
  "手上有功夫的人,干这个,都不用眼睛看。"
  
  哑巴男人,手里没停。
  
  过了几秒。
  
  他写:"你,练过车?"
  
  "开得一般。"
  
  "看手。"
  
  "手?"
  
  哑巴男人,抬头,看着陆鸣。
  
  他的眼睛,很黑。
  
  "会开车的人,虎口有茧。"
  
  "会修车的人,指根有茧。"
  
  他写:"你手上,茧在指根。"
  
  "你,修过车。"
  
  陆鸣的右手,自己,往裤兜里,插了一下。
  
  "以前,"他说,"帮我爸修过。"
  
  "你爸,修车的?"
  
  "不是。"陆鸣说,"他是开车的。"
  
  哑巴男人,没有写字。
  
  他低着头,把手里的刹车片,装完了。
  
  他把扳手,放回墙上的架子上。
  
  他转过身,面对陆鸣。
  
  他看着他。
  
  目光,不在他脸上。
  
  在他手上。
  
  他的右手。
  
  看了两秒。
  
  然后,他别过头去。
  
  他写:"好了。"
  
  "一百二。"
  
  陆鸣付了钱。
  
  哑巴男人,接过钱。
  
  他没有数。
  
  他揣进兜里。
  
  陆鸣走到车前,拉开车门。
  
  他上车之前,回头,看了哑巴男人一眼。
  
  哑巴男人,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他。
  
  他忽然,指了指陆鸣的右耳。
  
  "你的耳朵。"
  
  陆鸣愣了一下。
  
  "我的耳朵,怎么了?"
  
  哑巴男人,写下一行字。
  
  举起来。
  
  "里面,有水泡声。"
  
  陆鸣的心,沉了一下。
  
  他右耳的水泡声,他自己,也是今天才听出来。
  
  这个哑巴男人,是看出来的?
  
  还是——听出来的?
  
  "你怎么知道?"
  
  哑巴男人,没有写。
  
  他把本子,放回兜里。
  
  他转身,走回车间。
  
  陆鸣站在车前,站了一会儿。
  
 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耳。
  
  他坐进车里。
  
  他发动车,开走了。
  
  ---
  
  傍晚,陆鸣的车,停在旧货市场南边一条巷子里。
  
  面包车,从顺发门口,开了出来。
  
  他跟上。
  
  面包车,开得不快。
  
  不超速,不变道。
  
  像一个规规矩矩的送货司机。
  
  陆鸣跟着它,开了四公里。
  
  面包车,在城南一条小街的路口,停了下来。
  
  路口,红灯。
  
  面包车,排在直行道的第三辆。
  
  陆鸣把车,停在路口斜对面的一棵树下。
  
  他看着面包车。
  
  车里,坐着两个人。
  
  副驾上,那个哑巴男人。
  
  驾驶座上,一个戴帽子的。
  
  红灯,跳绿。
  
  前面的车,走了。
  
  面包车,没有动。
  
  它停在原地。
  
  等直行的车,走完。
  
  等那盏灯,又变红。
  
  面包车,这才开出去。
  
  它没有直行。
  
  它拐进了旁边一条辅道。
  
  车头,对着路边一个豁口。
  
  豁口里,是空的。
  
  什么也没有。
  
  面包车,停在豁口边上。
  
  不动了。
  
  陆鸣看着那辆面包车,没有明白。
  
  三分钟后,一辆白色的轿车,从辅道上开过来。
  
  白车,打着右转灯。
  
  它要右转,进豁口。
  
  白车,减速。
  
  它从面包车旁边,经过。
  
  陆鸣看见,那一秒之前。
  
  面包车副驾的车门,先是开了一条缝。
  
  哑巴男人的手,从门缝里,伸出来。
  
  他摸了一下门把手。
  
  像在摸一把枪。
  
  然后,他拉开了门。
  
  就在白车车头,经过面包车车尾的那一秒——
  
  "咣"。
  
  "咣"。
  
  门,撞在白车的车门上。
  
  白车,停了。
  
  面包车副驾上,哑巴男人,下车。
  
  他走到白车跟前。
  
  他看了一眼白车的车门。
  
  车门上,一道凹。
  
  他掏出本子,写下一行字,举到白车司机面前。
  
  "你开门,碰到我车门了。赔钱。"
  
  陆鸣坐在车里,看着这一幕。
  
  他明白了。
  
  这不是撞。
  
  这是"开门杀"。
  
  利用盲区,等车经过,突然开门。
  
  撞上,就是钱。
  
  他想起捷达司机的台词。
  
  "这出,排得跟说好的一样。"
  
  这出,也是排好的。
  
  面包车,在这里,停了四分钟。
  
  就等一辆车,从它旁边,开过去。
  
  这种戏,一天,能排七八出。
  
  一个豁口,一个盲区,一台车。
  
  成本,就是一张油钱。
  
  收益,是三百。
  
  三百,不多。
  
  攒起来,就多。
  
  一年,一百万。
  
  够一个人,在城南,买一间门脸。
  
  够一个修车行,撑八年,不倒。
  
  白车司机,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。
  
  车里,后座上,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。
  
  小姑娘,正趴在后座上,玩一个玩具。
  
  她不知道,她妈妈的车,被撞了。
  
  她也不知道,撞她们的车门,是等来的。
  
  白车女人,坐在车里,看着那行字,有点懵。
  
  "我……我开得很慢啊……"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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