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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 十六岁的雨夜

第二十五章 十六岁的雨夜 (第1/2页)

雨,越下越大。
  
  陆鸣握着那张照片,站在窗前。
  
  照片背面,五个字。
  
  "雨夜。桥头。等你。"
  
  他看了一眼时间。
  
  晚上十一点二十。
  
  他把照片,放进口袋。
  
  他出了门。
  
  雨,打在伞上,啪嗒啪嗒地响。
  
  他开着车,穿过半个城。
  
  城南,老桥。
  
  桥下的江水,涨了。
  
  他停下车。
  
  桥头,没有人。
  
  他下车,站在雨里。
  
  他等了一会儿。
  
  雨,没有停。
  
  他看了一眼照片。
  
  "雨夜。桥头。等你。"
  
  "等你。"
  
  他从桥头,走到桥尾。
  
  又走回来。
  
  桥上,空荡荡的。
  
  只有雨。
  
  他站在桥中间,望着江水。
  
  水,很大。
  
  他想起,二十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雨夜。
  
  他爸,站在门口,穿雨衣。
  
  "拉一趟活。"
  
  "爸,带我去。"
  
  "不带。"
  
  "爸,我就去一次。"
  
  "……"
  
  "在车上,别说话。"
  
  "嗯。"
  
  "别睡觉。"
  
  "嗯。"
  
  "看好路。"
  
  "嗯。"
  
  他爸,把他的小手,握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。
  
  "冷,就说。"
  
  "嗯。"
  
  那天晚上,他坐在副驾上。
  
  雨,打在挡风玻璃上。
  
  他爸,开得很慢。
  
  "爸,你开慢点。"
  
  "嗯。"
  
  "爸,前面,有人。"
  
  "看见了。"
  
  "爸,他站在桥栏杆边上。"
  
  "别看了。"
  
  "爸,他在哭吗?"
  
  "别看。"
  
  "爸,后面有个人。"
  
  "……"
  
  "爸,后面那个人,推了他一下!"
  
  "别看了!"
  
  "爸——"
  
  "陆鸣!"
  
  "爸,他掉下去了。"
  
  "爸,后面那个人,在看我们。"
  
  "爸,他在看我们!"
  
  他爸,把车停住。
  
  他爸,把他抱起来。
  
  他爸,把他按在副驾上。
  
  他爸,锁了车门。
  
  "趴在车窗上。"
  
  "看清楚了。"
  
  "看清楚了,"他爸说,"这是谁的戏。"
  
  他爸,下车了。
  
  他趴在车窗上。
  
  他看见,他爸,走到桥栏杆边。
  
  他看见,他爸,蹲下去。
  
  他看见,那个人,从雨里,走过来。
  
  白衬衫。
  
  袖口,挽得很整齐。
  
  那个人,站在他爸身后。
  
  他看见,那个人,低下头,跟他爸,说了什么。
  
  他爸,没有动。
  
  那个人,走了。
  
  他爸,站在雨里,站了很久。
  
  然后,他爸,回到车上。
  
  他爸,坐在驾驶座上。
  
  他爸,没有说话。
  
  他爸,点了一根烟。
  
  雨,打在车窗上。
  
  烟,燃着。
  
  "爸。"
  
  "嗯。"
  
  "那个人,是谁?"
  
  "不认识。"
  
  "爸,你认识他。"
  
  "……"
  
  "你认识他,爸。"
  
  "我不认识。"他爸说。
  
  "我不认识。"
  
  他爸,把烟掐了。
  
  他爸,发动车。
  
  "回家。"
  
  "回家之后,"他爸说,"今晚的事,别跟你妈说。"
  
  "嗯。"
  
  "一个字,"他爸说,"都别说。"
  
  "嗯。"
  
  "爸。"
  
  "嗯?"
  
  "你手,在抖。"
  
  他爸,没有回答。
  
  他爸,开回了家。
  
  那天晚上,他发烧了。
  
  烧了三天。
  
  他站在桥中间,望着江水。
  
  水,很大。
  
  二十年了。
  
  水,还是这么大。
  
  他把照片,放回口袋。
  
  他转身,要走。
  
  一个人,从桥下,走了上来。
  
  雨衣。
  
  黑色。
  
  帽檐,压得很低。
  
  他走到陆鸣面前。
  
  他站住。
  
  他抬起头。
  
  是马友田。
  
  那个哑巴。
  
  他浑身,都湿透了。
  
  他站在雨里,看着陆鸣。
  
  他从怀里,掏出一个本子,一支笔。
  
  本子,湿了。
  
  他写不了字。
  
  他伸手,把本子上的水,甩了甩。
  
  他用袖子,擦干笔尖。
  
  他写。
  
  "你来了。"
  
  "跟我来。"
  
  他转身,往桥下走。
  
  陆鸣,跟上他。
  
  ---
  
  桥下,是河滩。
  
  河滩上,有一间废弃的泵房。
  
  门,锁着。
  
  哑巴从兜里,掏出一把钥匙。
  
  开了。
  
  门,吱呀一声。
  
  他先进去。
  
  陆鸣,跟着进去。
  
  泵房里,很暗。
  
  哑巴,点了灯。
  
  一盏白炽灯。
  
  灯光,照出一辆车。
  
  一辆报废的大货车。
  
  驾驶室,瘪了。
  
  前挡,碎了。
  
  轮胎,没了。
  
  四个轮毂,支在地上。
  
  锈,爬满了车头。
  
  车头的牌照,没了。
  
  摘掉的。
  
  哑巴,站在车前。
  
  他看了一会儿。
  
  他转身,写:"你爸的车。"
  
  陆鸣,站在那辆报废的车前。
  
  他伸出手。
  
  他摸了一下车门。
  
  车门,锈得掉渣。
  
  "二十年前,"陆鸣说,"我爸,开着它,拉的最后一趟货。"
  
  哑巴,点点头。
  
  他写:"最后一趟,拉的,是人。"
  
  "人?"
  
  "拉了一个人。"哑巴写,"一个死人。"
  
  陆鸣,站在原地。
  
  "我师傅。"
  
  ---
  
  "那年,我二十岁。"哑巴写。
  
  "我在师傅的修车铺,学徒。"
  
  "师傅,会修车,也会排戏。"
  
  "他教我修车。"
  
  "排戏的活,"哑巴写,"他不让我沾。"
  
  "他说,沾了,就出不来。"
  
  "他说,马友田,你手干净,别沾。"
  
  "那年夏天,雨水多。"
  
  "有一天晚上,下大雨。"
  
  "师傅跟我说:桥头,有一趟活。"
  
  "他说:你别去。"
  
  "他说:马友田,桥头那趟,你别去。"
  
  "我问他,为什么。"
  
  "他没说。"
  
  "他说:你听我的就行。"
  
  "那天晚上,师傅出去了。"
  
  "没回来。"
  
  "第二天,有人在桥下,捞上来一个人。"
  
  "我师傅。"
  
  "交警定了性。"
  
  "事故。"
  
  "大货车,撞了人,跑了。"
  
  "肇事车,"哑巴写,"是一辆,拉货的大货车。"
  
  "车牌,"他写,"没看清。"
  
  "雨太大。"
  
  "没人查得下去。"
  
  "雨一停,"哑巴写,"就没人查了。"
  
  "我师傅,就白死了。"
  
  "我不信。"
  
  "我查。"
  
  "我查到,那天晚上,桥头,停着一辆车。"
  
  "一辆,白色的小车。"
  
  "雨大,没人看见它。"
  
  "它一直停着。"
  
  "从我师傅掉下去,"哑巴写,"到我师傅被捞上来。"
  
  "它一直在。"
  
  "我查那辆车。"
  
  "查不到。"
  
  "车牌,是假的。"
  
  "我又查。"
  
  "我查到,那天晚上,桥上,还有一个目击者。"
  
  "一辆大货车。"
  
  "司机,姓陆。"
  
  "叫陆长河。"
  
  "你爸。"
  
  陆鸣,站在灯光里。
  
 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  
  "我爸,"他说,"当时,在桥上?"
  
  "在。"哑巴写。
  
  "他看见,我师傅,掉下去。"
  
  "他停车了。"
  
  "他下车了。"
  
  "他看见了。"
  
  "他回头,看了我师傅一眼。"
  
  "就这一眼,"哑巴写,"他这辈子,就完了。"
  
  "他们,看见他,看见了。"
  
  "他们,就找他。"
  
  "他们跟他说:你撞的。"
  
  "你撞了人,你跑了。"
  
  "我们都看见了。"
  
  "你听我们的,"哑巴写,"你儿子,就没事。"
  
  "你爸,没听他们的。"
  
  "你爸,要去自首。"
  
  "自首之前,"哑巴写,"他写了一个东西。"
  
  "他把自己看见的,都写下来了。"
  
  "写在笔记本上。"
  
  "他准备,天亮,去派出所。"
  
  "那天晚上,"哑巴写,"他也,没回来。"
  
  "第二天,桥下,又捞上来一个人。"
  
  "你爸。"
  
  "一样的定论。"
  
  "事故。"
  
  "大货车,冲下桥。"
  
  "司机,当场死亡。"
  
  "又是雨夜。"哑巴写。
  
  "又是雨一停,"他写,"就没人查了。"
  
  "两场戏,"他写,"一模一样的,收场。"
  
  陆鸣,站在那辆报废的大货车前。
  
  灯光,照着他的脸。
  
  "我爸,"他说,"是被他们,灭口的。"
  
  哑巴,看着他。
  
  他没有写。
  
  他点了点头。
  
  "你爸,是第七号。"他写。
  
  "号?"
  
  "白事会,给司机,编号。"
  
  "一号到六号,"哑巴写,"都死了。"
  
  "你爸,第七。"
  
  "七号,"他写,"最后一个。"
  
  "为什么?"陆鸣说,"为什么要编号?"
  
  哑巴,没有回答。
  
  他写:"你,是第八号。"
  
  "他们找了你二十年。"
  
  "你爸死的那晚,"他写,"你,也在桥上。"
  
  陆鸣,后退了一步。
  
  "你怎么知道?"
  
  "你爸车里的座位。"哑巴写,"副驾,是热的。"
  
  "我看过那辆车。"
  
  "你爸出事之后,车,在交警队,放了三个月。"
  
  "我花钱,找人,进去看过。"
  
  "副驾的座椅,"哑巴写,"有一个人,坐过的印子。"
  
  "一个孩子。"
  
  "那天晚上,"他写,"你在车上。"
  
  陆鸣,站在灯光里。
  
  他没有说话。
  
  他想起,二十年前,那个雨夜。
  
  他十六岁。
  
  他爸说,拉一趟活。
  
  他缠着,要去。
  
  他爸拗不过他。
  
  他坐在副驾上。
  
  雨,很大。
  
  他记得,桥上,有人。
  
  他记得,他爸,刹车了。
  
  他记得,他爸,下车了。
  
  他记得,他爸,喊他:"别看。"
  
  他记得,他爸,把车门,锁上了。
  
  他趴在车窗上。
  
  他看见,雨里,桥栏杆边上,有人。
  
  两个人。
  
  一个人,站在栏杆边。
  
  一个人,站在那个人身后。
  
  他看见,前面那个人,掉下去了。
  
  他看见,后面那个人,站在栏杆边,看了一会儿。
  
  然后,那个人,转过头。
  
  隔着雨,隔着车窗。
  
  那个人,看了他一眼。
  
 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。
  
  他记得那双眼睛。
  
  他记得,那天回家,他发烧了。
  
  三天。
  
  他记得,烧退了之后,他看东西,总像隔着一层水。
  
  他记得,后来,他摸到什么东西,眼前就会,闪一下。
  
  他以为,那是烧出来的毛病。
  
  他从来没有,告诉过任何人。
  
  "那天晚上,"陆鸣说,"我在。"
  
  "副驾上。"
  
  哑巴,看着他。
  
  他写:"师傅说,桥头那趟,你别去。"
  
  "我听了。"
  
  "你没听。"
  
  "你看见了。"
  
  "你活下来了。"
  
  "他们,找了你二十年。"
  
  "你爸,"哑巴写,"拿命,换你,没被他们,看见。"
  
  "他锁了车门。"
  
  "他把车窗,留了一道缝。"
  
  "他让你,趴在车窗上,看。"
  
  "他让你,看清楚。"
  
  "他写:'看清楚,这是谁的戏。'"
  
  陆鸣,站在原地。
  
  他的眼眶,热了。
  
  他没有让它,掉下来。
  
  "他留给我看的,"他说,"我记了二十年。"
  
  "一个字,"他说,"没忘。"
  
  ---
  
  哑巴,走到那辆报废的车前。
  
  他伸手,摸了一下方向盘。
  
  他从仪表盘的缝里,抽出一张纸。
  
  纸,是干的。
  
  他放在一张旧桌上。
  
  他写:"我等你,等了二十年。"
  
  "我不知道,你会不会来。"
  
  "我怕你,一辈子,都不知道。"
  
  "我怕你爸,白死。"
  
  "还好,"他写,"你来了。"
  
  "你查到了顺发。"
  
  "你查到了曹彪。"
  
  "你查到了白事会。"
  
  "你没怕。"
  
  "你像你爸。"
  
  陆鸣,看着那行字。
  
  "我爸,"他说,"要是没死,他也会,查下去。"
  
  哑巴,点点头。
  
  他写:"你查下去,他们,就会找上你。"
  
  "他们已经找上你了。"陆鸣说。
  
  "那条短信。"
  
  "'你爸的号,是最后一个号。下一个,是你。'"
  
  "嗯。"哑巴写,"他们,要你的号。"
  
  "第八号。"
  
  "第八号,"他写,"我顶了。"
  
  陆鸣,看着他。
  
  "什么意思?"
  
  "我给他们,"哑巴写,"留了线索。"
  
  "我让他们,以为,我是第八号。"
  
  "我让他们,来找我。"
  
  "你,就安全了。"
  
  "他们会去找你的。"陆鸣说。
  
  "找。"哑巴写,"让他们找。"
  
  "我哑了,十二年。"
  
  "他们,抓过我一次。"
  
  "放我的时候,我就哑了。"
  
  "他们,给我喂了药。"
  
  "烧了嗓子。"
  
  "医生说,治不好了。"
  
  "哑了,"他写,"他们也找。"
  
  "我躲了,二十年。"
  
  "我不躲了。"
  
  "马友田,从今晚起,"他写,"姓号了。"
  
  陆鸣,看着他。
  
  "你师傅,"他说,"叫什么?"
  
  哑巴,握着笔。
  
  他写:"他叫,何九。"
  
  "何九。"陆鸣念着这个名字。
  
  "你爸,"哑巴写,"认得他。"
  
  "我爸,认得你师傅?"
  
  "你爸的货车,"哑巴写,"我师傅,修了十年。"
  
  "修车的人,"他写,"最懂车。"
  
  "开车的人,"他写,"最信修车的。"
  
  "你爸,"他写,"信我师傅。"
  
  "我师傅,临死前,"哑巴写,"把你爸的名字,写了三遍。"
  
  "他写:陆长河。陆长河。陆长河。"
  
  "我那时候不懂。"
  
  "后来懂了。"
  
  "他是在说,"哑巴写,"能看这场戏的,只有陆长河。"
  
  "他是在说,"他写,"让陆长河,看。"
  
  "我师傅,是想让你爸,当证人。"
  
  "他想让你爸,"哑巴写,"把这场戏,演下去。"
  
  "戏,还没完。"
  
  "二十年前,"陆鸣说,"是谁,推的何九?"
  
  哑巴,没有写。
  
  他抬起头,看着陆鸣。
  
  "桥上,"陆鸣说,"两个人。"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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