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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 桥头

第二十七章 桥头 (第1/2页)

天,刚亮。
  
  陆鸣,在桥下,找到了那件雨衣。
  
  他找了一夜。
  
  他沿着河,走了三遍。
  
  从桥头,走到下游,又走回来。
  
  他喊不出声。
  
  他只在心里喊。
  
  马友田。
  
  马友田。
  
  河,没有回声。
  
  他找遍了桥墩。
  
  天亮之前,他在桥墩下,坐了一会儿。
  
  他累极了。
  
  他靠着桥墩,闭了闭眼。
  
  再睁眼的时候,天,亮了。
  
  他看见,桥墩的最里侧,放着一样东西。
  
  叠得,整整齐齐。
  
  一件雨衣。
  
  他找到的,只有这件雨衣。
  
  黑色的。
  
  叠得,整整齐齐。
  
  放在桥墩下。
  
  雨衣上,没有泥。
  
  一滴水,都没有。
  
  像是有人,把它叠好,放下,才走的。
  
  他蹲下来。
  
  他认得这件雨衣。
  
  前天晚上,哑巴,穿着它,从桥下,走上来。
  
  "你来了。"
  
  "跟我来。"
  
  现在,它叠好了。
  
  放在桥墩下。
  
  像一件,穿完了的衣服。
  
  他伸出手。
  
  他摸了一下雨衣。
  
  ——回放,来了。
  
  白光,从指尖,涌上来。
  
  他看见,雨衣,看见的东西。
  
  昨晚,十点四十。
  
  桥头。
  
  哑巴,穿着雨衣,站在桥栏杆边上。
  
  他看着桥下的水。
  
  他站了很久。
  
  他伸手,从兜里,掏出一个本子。
  
  他写了一会儿。
  
  他把本子,放回怀里。
  
  他摸了摸手腕。
  
  手腕上,没有表。
  
  他放下手。
  
  他继续,看着水。
  
  一辆黑车,从桥那头,开过来。
  
  停在桥头。
  
  车灯,灭了。
  
  车门,开了。
  
  下来一个人。
  
  白衬衫。
  
  袖口,挽得很整齐。
  
  陈鹤年。
  
  他走到哑巴身边。
  
  "马友田。"
  
  哑巴,没有转身。
  
  "你,就是第八号?"
  
  哑巴,转过身。
  
  他看着陈鹤年。
  
  他掏出本子,一支笔。
  
  他写。
  
  "放他。"
  
  陈鹤年,看着那行字。
  
  "放谁?"
  
  "陆鸣。"
  
  "他,不是第八号?"
  
  "不是。"
  
  "那,谁是?"
  
  哑巴,指了指自己。
  
  "我。"
  
  "马友田,第八号。"
  
  陈鹤年,看着那个哑巴。
  
  他看了一会儿。
  
  "你替他?"
  
  哑巴,点点头。
  
  "你替他,"陈鹤年说,"你知道,第八号,是什么吗?"
  
  哑巴,没有写。
  
  他看着陈鹤年。
  
  "是实验。"陈鹤年说。
  
  哑巴,还是看着他。
  
  "实验第八次,"陈鹤年说,"要的,是一个,出过事故,还能活着的人。"
  
  "你,"他说,"出过事故吗?"
  
  哑巴,写:"出过。"
  
  "哪次?"
  
  "第六次。"
  
  "何九,是我师傅。"
  
  "实验第六次,我,在车上。"
  
  "我,活着。"
  
  "我,"哑巴写,"就是第八号。"
  
  陈鹤年,看着他。
  
  "你,认识他?"
  
  "认识。"
  
  "认识多久?"
  
  "二十年。"
  
  "他爸,陆长河。"
  
  "嗯。"
  
  "你,替他?"
  
  "嗯。"
  
  "为什么?"
  
  "他爸,替我看过一场戏。"
  
  "看戏?"
  
  "我师傅的戏。"
  
  "你师傅?"
  
  "何九。"
  
  "何九。"陈鹤年,重复了一遍。
  
  "第六次实验。"
  
  "嗯。"
  
  "你,是第六次的活口?"
  
  "嗯。"
  
  "你,居然活了二十年。"
  
  "他们,找了你二十年?"
  
  "嗯。"
  
  "你,躲了二十年?"
  
  "嗯。"
  
  "今天,你自己,送上门?"
  
  哑巴,没有写。
  
  他写:"第八号,我顶。"
  
  陈鹤年,看着他。
  
  桥上,风,很大。
  
  "你,真替他?"陈鹤年说。
  
  "替他,就是替他去死。"
  
  哑巴,没有写字。
  
  他把本子,放回怀里。
  
  他弯下腰。
  
  他脱下雨衣。
  
  他叠好。
  
  他放在桥墩下。
  
  他直起身。
  
  他看着陈鹤年。
  
  他指了指桥下的水。
  
  他写:"水,认得我。"
  
  "我师傅,在水里。"
  
  "我,"他写,"也该在水里。"
  
  "你,带路。"
  
  陈鹤年,看了他很久。
  
  他转身。
  
  他上了车。
  
  哑巴,跟着,上了车。
  
  车门,关上了。
  
  黑车,开走了。
  
  车灯,亮着。
  
  消失在桥那头。
  
  回放,断了。
  
  陆鸣,松开雨衣。
  
  他的头,嗡地一下。
  
  右耳里,水泡声,响了一下。
  
  他扶着桥墩,站了一会儿。
  
  他掏出手机。
  
  他给沈棠,打电话。
  
  "沈警官。"
  
  "嗯?"
  
  "桥下,桥墩这儿,有一件雨衣。"
  
  "马友田的。"
  
  "他昨晚,在这儿,被人接走了。"
  
  "接走?"
  
  "一辆黑车。"陆鸣说,"十点四十。"
  
  "你怎么知道?"沈棠说。
  
  "雨衣。"陆鸣说。
  
  "他有一个习惯。"
  
  "雨衣,从来,叠得整整齐齐。"
  
  "叠好的雨衣,"他说,"是留言。"
  
  "他说:我走了。"
  
  "他是,"陆鸣说,"自己上的车。"
  
  沈棠,那边,安静了一下。
  
  "自己上的车?"
  
  "嗯。"陆鸣说,"他,替谁顶的,你也知道。"
  
  "你,"沈棠说,"是说——"
  
  "查昨晚十点四十,"陆鸣说,"桥头路口的监控。"
  
  "一辆黑色轿车。"
  
  "车牌,"他说,"临A·8T***。"
  
  "陈鹤年的车。"
  
  沈棠,又安静了一下。
  
  "你,怎么知道车牌?"
  
  "我记的。"陆鸣说,"他的车,我见过。"
  
  "行。"沈棠说,"我调。"
  
  "你,"她说,"别动。"
  
  "我动什么?"陆鸣说。
  
  "我就在桥头,"他说,"看水。"
  
  "看水?"
  
  "水,认得他。"陆鸣说。
  
  "他也认得水。"
  
  "他看着水,"他说,"跟水,说了再见。"
  
  沈棠,没有接话。
  
  "陆鸣。"
  
  "嗯。"
  
  "你,还好吗?"
  
  "好。"陆鸣说。
  
  "好得很。"
  
  "行。"沈棠说,"等我消息。"
  
  她挂了。
  
  陆鸣,蹲在桥墩下。
  
  他看着那件叠好的雨衣。
  
  他伸出手。
  
  他把它,拿起来。
  
  他抖开。
  
  他披在身上。
  
  雨衣,还是暖的。
  
  他披着他朋友的雨衣,坐在桥墩下。
  
  等着。
  
  ---
  
  上午,十点。
  
  沈棠,电话来了。
  
  "监控,调到了。"
  
  "昨晚十点四十一分,桥头路口,一辆黑色轿车,经过。"
  
  "车牌,临A·8T***。"
  
  "车主,陈鹤年。"
  
  "车,往城北方向去了。"
  
  "我,传唤陈鹤年。"
  
  "传唤?"
  
  "问话。"沈棠说,"不是拘留。"
  
  "证据,不够。"
  
  "我知道。"陆鸣说。
  
  "他去,就对了。"
  
  "他去了,"陆鸣说,"就露了。"
  
  ---
  
  下午,三点。
  
  事故科。
  
  陈鹤年,坐在问询室里。
  
  对面,沈棠。
  
  "陈总。"沈棠说,"您认识马友田吗?"
  
  "马友田?"陈鹤年说,"谁?"
  
  "顺发修车行的维修工。"
  
  "顺发?"陈鹤年说,"曹彪的店?"
  
  "嗯。"
  
  "不认识。"陈鹤年说,"我跟他,没见过。"
  
  "他昨晚,在桥头,上了您的车。"
  
  "我的车,借给朋友了。"
  
  "陈总。"沈棠说,"昨晚十点四十,您在哪儿?"
  
  "在家。"陈鹤年说。
  
  "在家?"
  
  "在家。"陈鹤年说,"我十点,就睡了。"
  
  "您有一辆车,临A·8T***。"
  
  "那辆车,"沈棠说,"昨晚十点四十一,在城南老桥。"
  
  "我的车,"陈鹤年说,"借给朋友了。"
  
  "借给谁了?"
  
  "一个朋友。"
  
  "什么名字?"
  
  "姓王。"陈鹤年说,"做生意的。"
  
  "他的电话?"
  
  "我记不清了。"陈鹤年说,"我的手机,昨天,丢了。"
  
  "丢了?"
  
  "丢了。"陈鹤年说,"洗澡的时候,掉水里了。"
  
  沈棠,看着他。
  
  "陈总。"她说,"您这故事,编得,不太圆。"
  
  "故事?"陈鹤年说,"沈警官,我说的,都是实话。"
  
  "您车,借给一个记不清电话的朋友。"
  
  "您的手机,恰好,昨天丢了。"
  
  "昨晚十点四十,"沈棠说,"您车,恰好,在桥头。"
  
  "巧合,"陈鹤年说,"凑一块儿了。"
  
  "沈警官。"他说,"我公司,还有事。"
  
  "陈总。"沈棠说,"曹彪的账本上,记着一个'陈总'。"
  
  "曹彪的账,记的曹彪的事。"
  
  "曹彪说,"沈棠说,"陈总,是华信商贸的人。"
  
  "华信商贸,跟我有什么关系?"
  
  "您不认识?"
  
  "不认识。"
  
  "华信商贸的法人,白世辉。"沈棠说,"您也不认识?"
  
  陈鹤年,停了一下。
  
  "不认识。"
  
  "那,"沈棠说,"昨天晚上八点四十,您在华信商贸门口,干什么?"
  
  "我昨天晚上,在家。"
  
  "在家。"沈棠,重复了一遍。
  
  "在家。"陈鹤年说。
  
  "陈总。"沈棠说,"您今天,说了三遍,在家。"
  
  "说三遍,"她说,"是不是,不太确定?"
  
  "沈警官。"陈鹤年说,"我确定。"
  
  "确定就好。"沈棠说。
  
  "我公司,还有事。"陈鹤年说。
  
  "我可以,走了吗?"
  
  沈棠,合上本子。
  
  "可以。"
  
  "陈总,"她说,"下次,借车,记得,记电话。"
  
  "谢谢。"陈鹤年说。
  
  他站起来。
  
  "陈总。"沈棠说。
  
  "嗯?"
  
  "您那辆黑车,"沈棠说,"我,还会再见的。"
  
  陈鹤年,脚步,顿了一下。
  
  "随你。"他说。
  
  他走出问询室。
  
  沈棠,坐在问询室里。
  
  她看着门口,看了很久。
  
  她合上本子。
  
  "他,急了。"她说。
  
  走廊里。
  
  陆鸣,靠在墙上,等着。
  
  陈鹤年,看见他。
  
  他停住了。
  
  "陆鸣。"
  
  "陈总。"
  
  "你,在这儿干什么?"
  
  "看水。"陆鸣说。
  
  "看水?"
  
  "桥头的水。"陆鸣说,"我朋友,昨晚,在水边,跟水,说了再见。"
  
  陈鹤年,看着他。
  
  "你朋友?"
  
  "马友田。"陆鸣说。
  
  "哑巴。"陈鹤年说,"顺发那个修车的。"
  
  "嗯。"陆鸣说,"他昨晚,被人接走了。"
  
  "被谁?"
  
  "一辆黑车。"陆鸣说,"临A·8T***。"
  
  陈鹤年,脸上,什么表情,都没有。
  
  "你的车。"陆鸣说。
  
  "我的车,借给朋友了。"
  
  "哪个朋友?"
  
  "姓王。"
  
  "王先生,"陆鸣说,"真巧。"
  
  "巧什么?"
  
  "王先生,"陆鸣说,"接走了我朋友。"
  
  "我朋友,"他说,"恰好,不会说话。"
  
  "不会说话的人,"陆鸣说,"最好带走。"
  
  "最不惹事。"
  
  陈鹤年,站在走廊里。
  
  他看着陆鸣。
  
  "陆鸣。"他说。
  
  "嗯。"
  
  "你,查顺发,查得好。"
  
  "谢谢陈总。"
  
  "顺发,完了。"陈鹤年说,"案子,结了。"
  
  "你的功劳。"
  
  "陈总,"陆鸣说,"顺发,只是台。"
  
  陈鹤年,眉头,动了一下。
  
  "什么台?"
  
  "戏台。"陆鸣说。
  
  "唱戏的,是台上的。"
  
  "戏班子,"陆鸣说,"在楼上。"
  
  陈鹤年,站在原地。
  
  他看着陆鸣。
  
  看了很久。
  
  "陆鸣。"他说。
  
  "嗯。"
  
  "你这话,"他说,"从哪儿听来的?"
  
  "梦里。"陆鸣说。
  
  "昨晚,"他说,"我梦见的。"
  
  "梦里,"他说,"有人说:顺发,只是台。戏班子,在楼上。"
  
  "梦话,"陆鸣说,"当不得真。"
  
  陈鹤年,看着他。
  
  他忽然,笑了。
  
  "小陆。"他说。
  
  "年轻人,梦多。"
  
  "少做点梦,"他说,"路,走得远。"
  
  "谢谢陈总指点。"陆鸣说。
  
  "陈总,"他说,"您,也少走夜路。"
  
  "走夜路,"他说,"容易,遇到水。"
  
  陈鹤年,走了。
  
  他走过走廊。
  
  他走到门口。
  
  他回头,看了陆鸣一眼。
  
  他走了。
  
  他出了门。
  
  门,在他身后,合上。
  
  陆鸣,站在走廊里。
  
  他低头,看自己的手。
  
  手,没抖。
  
  他抬起头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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