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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 桥头

第二十七章 桥头 (第2/2页)

他看见,走廊尽头的窗户外,天,阴了。
  
  他掏出手机。
  
  他给沈棠,发了条消息。
  
  "他急了。"
  
  "他刚才,说:顺发完了,案子结了。"
  
  "案子,"陆鸣说,"结不了。"
  
  沈棠回:"嗯。他急了。"
  
  "急的人,"她说,"会出错。"
  
  "我们,"她说,"等着。"
  
  ---
  
  第二天,早上。
  
  陆鸣,到公司。
  
  他的工位,被收拾过了。
  
  桌上,放着一张调令。
  
  "陆鸣同志,调离理赔部,调往档案室,整理旧档案。"
  
  "即日起生效。"
  
  他拿起那张调令。
  
  他看了一眼。
  
  他放下。
  
  手机,响了。
  
  小宋。
  
  "陆哥,听说你,调档案室了?"
  
  "嗯。"
  
  "……为什么?"
  
  "上头安排的。"
  
  "档案室,"小宋说,"是冷宫啊。"
  
  "冷宫,清净。"
  
  "清净,出不了案子。"
  
  "案子,"陆鸣说,"不在档案室,也在别处。"
  
  "……你,是不是,查到了什么?"
  
  "没。"
  
  "你骗人。"
  
  "小宋。"
  
  "嗯?"
  
  "你要是,在技术科,看见我的名字,出现在任何一张单子上。"
  
  "别点。"
  
  "为什么?"
  
  "别点,就是帮我。"
  
  "……行。"
  
  "挂了。"
  
  "陆哥。"
  
  "嗯?"
  
  "你,小心。"
  
  "嗯。"
  
  他走到人事科。
  
  "谁签的?"
  
  "陈总。"人事说。
  
  "行。"陆鸣说。
  
  "档案室,在几楼?"
  
  "地下,一层。"
  
  "钥匙,在门卫那儿。"
  
  陆鸣,下了楼。
  
  他刚走出人事科。
  
  手机,响了。
  
  孙志强。
  
  "陆哥!听说你,调档案室了?"
  
  "嗯。"
  
  "那地方,潮啊。"
  
  "潮,不长虫。"
  
  "你,得罪陈总了?"
  
  "也许。"
  
  "那,你小心。"
  
  "嗯。"
  
  "陆哥。"孙志强说,"你上次,让我盯的那辆车。"
  
  "临A·8T***。"
  
  "嗯?"
  
  "今天早上,它又出城了。"
  
  "往哪儿?"
  
  "城北,郊外。"
  
  "我,跟了一段。"
  
  "跟到哪儿了?"
  
  "跟到,一个废弃的砖厂。"
  
  "砖厂?"
  
  "嗯。"孙志强说,"车,开进砖厂了。"
  
  "里面,好像有人。"
  
  "我,没敢再跟。"
  
  "……孙志强。"
  
  "嗯?"
  
  "你,立大功了。"
  
  "真的?"
  
  "真的。"
  
  "那,你请我吃饭。"
  
  "请你。"陆鸣说,"两顿。"
  
  "好嘞!"
  
  "孙志强。"
  
  "嗯?"
  
  "砖厂的事,别跟任何人说。"
  
  "包括,警察?"
  
  "包括警察。"陆鸣说,"等我消息。"
  
  "好。"
  
  "你,今天,别出城了。"
  
  "行。"
  
  "下了班,直接回家。"
  
  "行。"
  
  "锁好门。"
  
  "……陆哥。"
  
  "嗯?"
  
  "你,是不是,查到了什么大案子?"
  
  "嗯。"
  
  "大到,"陆鸣说,"大到,你别打听。"
  
  "好,我不打听。"
  
  "我,就记住,"孙志强说,"你今天,欠我两顿饭。"
  
  "记住。"陆鸣说。
  
  他挂了电话。
  
  他下了楼。
  
  地下室,一层。
  
  档案室。
  
  门,是铁的。
  
  他打开门。
  
  一股纸味。
  
  潮味。
  
  铁柜的铁锈味。
  
  地下室的灯,是白炽灯。
  
  一只,亮着。
  
  一只,闪。
  
  他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
  
  他忽然想。
  
  这间地下室,藏了二十年的案子。
  
  二十年,没有人,下来看过。
  
  现在,他来了。
  
  他走到第一排铁柜前。
  
  一排一排,铁柜。
  
  柜子上,贴着年份。
  
  2000年。
  
  2001年。
  
  2002年。
  
  他走到2004年。
  
  2004年,他爸死的那年。
  
  他拉开柜门。
  
  柜子里,一摞一摞,牛皮纸袋。
  
  他翻。
  
  翻到第七个。
  
  牛皮纸袋上,贴着标签。
  
  "2004-0721-理赔-陆长河。"
  
  他抽出那个纸袋。
  
  纸袋,很沉。
  
  他打开。
  
  里面,是定损单。
  
  他爸那单。
  
  定损人:钱伟。
  
  他看了一遍。
  
  定损单,没有问题。
  
  纸袋里,还夹着一张单子。
  
  验车单。
  
  "2004-07-22,验活:桥头事故车(大货车)。"
  
  验车人:赵**。
  
  老赵。
  
  他爸的车,是老赵验的。
  
  他爸的搭档,验的他爸的车。
  
  单子下面,有一行字。
  
  被划掉了。
  
  他凑近,看。
  
  划掉的字,还能认出来。
  
  "油管,切口平整。人为。"
  
  "人为。"
  
  后面,改成了两个字。
  
  "磨损。"
  
  "自然磨损。"
  
  老赵,划掉了真相。
  
  他划掉的是:"油管,切口平整。人为。"
  
  他改成的是:"磨损。自然磨损。"
  
  他爸的刹车油管,是被人剪断的。
  
  他爸,不是出事故。
  
  他爸,是被做掉的。
  
  验车的人,是老赵。
  
  老赵,把他爸的死因,划掉了。
  
  "老赵,"陆鸣说,"你划掉了一个真相。"
  
  "你划掉的,"他说,"是我爸的命。"
  
  他把验车单,拍下来。
  
  他把单子,放回纸袋。
  
  他靠着柜子,站了一会儿。
  
  老赵。
  
  他爸的搭档。
  
  他小时候,老赵抱过他。
  
  老赵说:小鸣,长大了,跟叔跑车。
  
  老赵,把他爸的死因,划掉了。
  
  老赵,活着的时候,没敢说。
  
  老赵,死了八年了。
  
  他恨老赵。
  
  他不恨老赵。
  
  他握着那个纸袋。
  
  他恨的,不是划掉字的人。
  
  他恨的,是让老赵,不敢写的人。
  
  纸袋最底下,还有一样东西。
  
  一张收据。
  
  "收款人:刘广财。"
  
  "金额:贰拾万元整。"
  
  "事由:陆长河案,家属抚恤金。"
  
  ——陆长河案的抚恤金,赔给了刘广财?
  
  陆长河,姓陆。
  
  刘广财,姓刘。
  
  刘广海,姓刘。
  
  他爸的抚恤金,赔给了,刘广海的弟弟?
  
  他握着那张收据。
  
  他明白了。
  
  "实验。"
  
  "第一次,刘广海,二十万。"
  
  "第二次,刘广财,二十万。"
  
  "第七次,陆长河。"
  
  "他的抚恤金,"陆鸣说,"进了,白事会的账。"
  
  "二十万,"他说,"又转了一手。"
  
  他把收据,放回纸袋。
  
  他忽然,停住了。
  
  纸袋里,还有一样东西。
  
  一张照片。
  
  照片,旧了。
  
  照片上,是雨夜。
  
  桥头。
  
  一辆大货车,斜在桥边。
  
  车灯,亮着。
  
  雨,在灯光里,拉成线。
  
  照片的右下角,站着一个男人。
  
  白衬衫。
  
  袖口,挽得很整齐。
  
  年轻。
  
  二十多年前的,陈鹤年。
  
  他握着那张照片。
  
  "定损现场,"陆鸣说,"拍这张照片的人,是谁?"
  
  他翻过照片。
  
  照片背面,写着一行字。
  
  钢笔字。
  
  "第七次实验,现场。存照。"
  
  "拍照人:何九。"
  
  陆鸣,握着那张照片。
  
  他放下照片。
  
  他翻回档案柜。
  
  他又翻了三个纸袋。
  
  翻到第四个。
  
  "2004-0715-理赔-何九。"
  
  他打开。
  
  何九的定损单。
  
  赔付金额:贰拾万元整。
  
  收款人:白世辉。
  
  事由:何九案,善后费用。
  
  "何九的赔款,"陆鸣说,"进了白世辉的账。"
  
  "实验第六次,"他说,"收入,二十万。"
  
  "陆长河案,"他说,"支出,二十万。"
  
  "一进一出,"他说,"钱,转了一手。"
  
  "白事会,"他说,"做的,就是这生意。"
  
  他把何九的纸袋,放回柜子。
  
  他关柜门的时候,看见柜子最底层,压着一个信封。
  
  信封,旧了。
  
  上面,没有字。
  
  他抽出来。
  
  信封里,一张字条。
  
  字条上,是老赵的字。
  
  他认得。
  
  他爸的老搭档,写字,爱用钢笔。
  
  "长河,对不住。"
  
  "验车单,我划了。"
  
  "我留了底。"
  
  "在顺发,墙后面。"
  
  "要是你儿子来查,告诉他:"
  
  "墙,拆开。"
  
  "我,对不住你。"
  
  "我,不敢。"
  
  "我,后来也怕。"
  
  "我,最后也没敢。"
  
  "你儿子,要是敢。"
  
  "墙,拆开。"
  
  "——赵"
  
  陆鸣,握着那张字条。
  
  他看了很久。
  
  "老赵。"他说。
  
  "你划掉的,是验车单。"
  
  "你留底的,是墙。"
  
  "你,也留了一手。"
  
  "你,也怕。"
  
  "但你没烧。"
  
  "你留到了今天。"
  
  "今天,"他说,"我去拆墙。"
  
  他握着那张照片。
  
  "何九,"他说,"你留了一手。"
  
  "你拍了照。"
  
  "你拍了,"他说,"陈鹤年。"
  
  他坐在地下室的档案柜前。
  
  灯光,照着他的脸。
  
  他把照片,放回纸袋。
  
  他把纸袋,放进怀里。
  
  他站起来。
  
  他走出档案室。
  
  他掏出手机。
  
  他给沈棠,发了一条消息。
  
  "2004年,第七号档案。"
  
  "纸袋里,有一张照片。"
  
  "雨夜,桥头,定损现场。"
  
  "照片右下角,站着一个人。"
  
  "白衬衫,袖口,挽得很整齐。"
  
  "二十年前的,陈鹤年。"
  
  "拍照的人,"陆鸣说,"是何九。"
  
  沈棠,回得很快。
  
  "照片,我要。"
  
  "原件,别动。"她说,"拍照,发我。"
  
  "嗯。"
  
  "陆鸣。"她说。
  
  "嗯?"
  
  "你查这个,"她说,"你公司,知道吗?"
  
  "我公司,"陆鸣说,"刚把我,调去了档案室。"
  
  "调档?"
  
  "嗯。"陆鸣说,"他们以为,档案室,是冷宫。"
  
  "他们不知道,"他说,"档案室,是我的戏台。"
  
  "戏台,"他说,"我搭好了。"
  
  "演员,"他说,"该上场了。"
  
  他挂断电话。
  
  他收起手机。
  
  他看了一眼档案柜。
  
  柜子最底层,那个信封。
  
  信封里,老赵的字条。
  
  "顺发,墙后面。"
  
  "墙,拆开。"
  
  他拿起手机。
  
  他又给沈棠,发了一条。
  
  "明天早上八点,顺发,拆墙。"
  
  沈棠回:"顺发?曹彪的店?"
  
  "嗯。"
  
  "墙后面,有东西。"
  
  "什么东西?"
  
  "二十年前,"陆鸣说,"一个验活的人,藏的底。"
  
  "验车单的原件。"他说,"还有,他验过的,所有车的记录。"
  
  "……"
  
  "拆墙的时候,你在场。"
  
  "我在场。"沈棠说。
  
  "好。"
  
  他收起手机。
  
  他低头,看了一眼怀里的纸袋。
  
  纸袋里,躺着他爸的档案。
  
  躺着一张,二十年前的雨夜。
  
  躺着一个,年轻的白衬衫。
  
  他在档案室,待了一下午。
  
  出来的时候,天,黑了。
  
  他走出地下室。
  
  楼梯口,路灯,照进来。
  
  他眯了眯眼。
  
  他忽然,想起哑巴的话。
  
  "天,晴了。"
  
  "你爸,要是看见,也会说:天,晴了。"
  
  他抬头,看天。
  
  天,晴着。
  
  他看向城北。
  
  城北,有一座废弃的砖厂。
  
  砖厂里,有一个哑巴。
  
  哑巴,不会说话。
  
  但哑巴,还活着。
  
  他低头,看了一眼怀里的纸袋。
  
  纸袋里,躺着三样东西。
  
  一张收据。
  
  一张照片。
  
  一张,被划掉的验车单。
  
  "账,"陆鸣说,"齐了。"
  
  "还差,"他说,"一个人。"
  
  "我去接他。"
  
  他开着车,出城。
  
  城北。
  
  郊外。
  
  砖厂,在路尽头。
  
  他把车,停在两里外。
  
  他徒步,走了一段。
  
  砖厂的墙,很高。
  
  里面,亮着灯。
  
  灯下,有人影,走动。
  
  他记下了,墙的高度,灯的位置,人影的数目。
  
  他记住了,东南角,墙根下,有一堆砖。
  
  他退出砖厂。
  
  他回到车里。
  
  他握着方向盘,坐了很久。
  
  "马友田。"他说。
  
  "你替我,进了砖厂。"
  
  "我,"他说,"一定,接你出来。"
  
  他发动车,回城。
  
  (本章完·下一章:第八号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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