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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 第八号

第二十八章 第八号 (第1/2页)

早上八点。
  
  顺发修车。
  
  店门,贴着封条。
  
  晨光,照在封条上。
  
  "顺发修车,歇业整顿。"六个字,写得很大。
  
  "这墙,"陆鸣说,"后面,有东西。"
  
  "你怎么知道?"沈棠问。
  
  "老赵说的。"
  
  他掏出那张字条。
  
  沈棠,接过去,看了很久。
  
  "拆。"她说。
  
  撬棍,从工具袋里掏出来。
  
  "我来。"陆鸣说。
  
  第一下,砸在墙皮上。
  
  灰,落下来。
  
  第二下。
  
  第三下。
  
  砖,松了。
  
  "轻点。"沈棠说,"墙,是证物。"
  
  "我知道。"
  
  他放轻了手。
  
  一块砖,抽出来。
  
  两块。
  
  三块。
  
  墙洞,露出来了。
  
  里面,是个油纸包。
  
  油纸,包得很紧。
  
  一层。
  
  两层。
  
  三层。
  
  "老赵,包了三层。"陆鸣说。
  
  "他怕潮。"沈棠说。
  
  "他怕的不是潮。"
  
  "是什么?"
  
  "是丢。"
  
  陆鸣把油纸包,捧出来。
  
  很轻。
  
  他放在,工作台上。
  
  他一层一层,拆开。
  
  里面,是七张纸。
  
  每张,都发黄了。
  
  "验车单。"沈棠说。
  
  "底联。"陆鸣说。
  
  "什么?"
  
  "复写纸的底联。"陆鸣说,"验活的人,一式两份。头联,交上去。底联,自己留。"
  
  "老赵,留了十二年。"
  
  "十二年。"陆鸣说,"七张。"
  
  他拿起第一张。
  
  车号:临A·2T***。
  
  日期:2004年4月3日。
  
  验车结论:人为。
  
  "人为。"沈棠念了一遍。
  
  "人为。"陆鸣说。
  
  第二张。
  
  2004年5月11日。
  
  人为。
  
  第三张。
  
  2004年6月2日。
  
  人为。
  
  第四张。
  
  2004年6月19日。
  
  人为。
  
  第五张。
  
  2004年6月30日。
  
  人为。
  
  第六张。
  
  2004年7月15日。
  
  人为。
  
  第七张。
  
  2004年7月21日。
  
  临A·6R***。
  
  油管,切口平整。
  
  人为。
  
  "第七张。"沈棠说。
  
  "我父亲的车。"陆鸣说。
  
  第七张的背面,有一行字。
  
  墨水,洇开了。
  
  字,很用力:
  
  "第七次。油管,切口平整。人为。陈鹤年批的。我划的。我该死。"
  
  沈棠,看着这行字。
  
  她没说话。
  
  陆鸣,也没说话。
  
  工作台上,七张验车单,排成一排。
  
  七次实验。
  
  七个日期。
  
  七个人为。
  
  "他说的,是对的话。"沈棠说,"他划的,是错的字。"
  
  "他留的,是对的底。"陆鸣说。
  
  "陈鹤年,批的。"沈棠说。
  
  "陈鹤年,批的。"陆鸣说。
  
  "二十年前,他就是白事会的了。"沈棠说。
  
  "二十年前。"陆鸣说,"他还在启明,当业务员。"
  
  "管理赔。"
  
  "管,赔。"陆鸣说,"管着管着,就管到了白事会。"
  
  "你怎么知道,白事会?"沈棠问。
  
  陆鸣,顿了一下。
  
  "钱伟,告诉我的。"他说。
  
  "那个老理赔员?"
  
  "嗯。"
  
  "他当年,也写过举报信。"
  
  "他写过。"陆鸣说,"他也,后悔了二十年。"
  
  "你呢?"沈棠问,"你后悔吗?"
  
  "我后悔什么?"
  
  "你进了启明。"
  
  "我进启明,"陆鸣说,"是来要账的。"
  
  "谁的账?"
  
  "我父亲的。"
  
  "账,齐了吗?"
  
  陆鸣,看了看七张验车单。
  
  "还差一张。"他说。
  
  "哪张?"
  
  "第八张。"陆鸣说,"第八号。"
  
  "什么第八号?"
  
  "白事会的司机,有编号。"陆鸣说,"出车的,一到七。第八号,没人出过车。"
  
  "为什么?"
  
  "因为第七号,是我父亲的号。"陆鸣说,"他死了,号,留下来了。"
  
  "那谁,会是第八号?"
  
  陆鸣,没说话。
  
  他想起哑巴的字:
  
  "第八号,我顶了。你活。"
  
  "我。"陆鸣说,"他们留的号,是我。"
  
  沈棠,看着他。
  
  "你怕吗?"她问。
  
  "怕。"陆鸣说。
  
  "怕还查?"
  
  "怕,也查。"陆鸣说,"账,不能烂在墙里。"
  
  "墙拆了。"沈棠说。
  
  "底,拿到了。"陆鸣说。
  
  "接下来呢?"
  
  "接下来,"陆鸣说,"接人。"
  
  "接谁?"
  
  "第八号。"陆鸣说。
  
  "哑巴?"
  
  "马友田。"陆鸣说,"他替我,进了砖厂。"
  
  "砖厂?"沈棠问,"什么砖厂?"
  
  "城北,废弃砖厂。"陆鸣说,"孙志强发现的。"
  
  "哑巴,在砖厂?"
  
  "在。"陆鸣说,"陈鹤年,关的。"
  
  "你怎么知道?"
  
  "我看见了。"陆鸣说。
  
  "你看见的?"
  
  "我晚上,去了一趟。"陆鸣说,"砖厂里,亮着灯。"
  
  "你怎么不报警?"
  
  "报给谁?"陆鸣说,"陈鹤年,是启明的副总。砖厂,挂的是他朋友的名。我报警,警察去了,他一句'借给朋友了',就完了。"
  
  "你今晚,要去救人?"
  
  "嗯。"
  
  "我也去。"沈棠说。
  
  "你不能去。"陆鸣说。
  
  "为什么?"
  
  "你是警察。"陆鸣说,"你去了,就是私闯民宅。你会丢警服。"
  
  "那你呢?"
  
  "我不是警察。"陆鸣说,"我丢了,也就丢个档案室的岗。"
  
  "你上午,刚被调档案室。"沈棠说。
  
  "正好。"陆鸣说,"档案室,没人查岗。"
  
  沈棠,看着他。
  
  "你一个人去?"她问。
  
  "还有孙志强。"
  
  "那个技术科的?"
  
  "嗯。"陆鸣说,"他皮厚。"
  
  "皮厚,能挡刀?"
  
  "能挡电。"陆鸣说,"他年轻的时候,修过电。"
  
  电话,响了。
  
  是孙志强。
  
  "陆哥!"孙志强大嗓门,"砖厂,有情况!"
  
  "什么情况?"
  
  "有辆车!"孙志强说,"今天进城,拉了货!"
  
  "什么货?"
  
  "油桶!"孙志强说,"六个!满满当当!"
  
  "油桶?"
  
  "柴油!"孙志强说,"我闻了!是柴油!"
  
  "你闻了?"
  
  "我趴车底下闻的!"孙志强说,"鼻子差点没保住!"
  
  "你没事吧?"
  
  "没事!"孙志强说,"就是脸上黑一块!"
  
  "你看见,那司机了?"
  
  "看见了!"孙志强说,"他卸完桶,开车回砖厂了!"
  
  "还有别人吗?"
  
  "有!"孙志强说,"他车斗里,还坐了一个人!"
  
  "谁?"
  
  "不认识!"孙志强说,"穿黑衣服,戴帽子!"
  
  "帽子?"
  
  "压得很低!"孙志强说,"看不清脸!"
  
  "后来呢?"
  
  "后来,他们就往北走了!"孙志强说,"我骑电动车,跟了十里!跟丢了!"
  
  "你骑车跟车?"
  
  "那可不!"孙志强说,"我电动车,新换的电瓶!"
  
  "行。"陆鸣说,"我知道了。"
  
  "陆哥,"孙志强说,"六个油桶,砖厂,哑巴。这是要干啥?"
  
  "要烧。"陆鸣说。
  
  "烧啥?"
  
  "烧账。"陆鸣说,"烧人。"
  
  "啊?"孙志强说,"那哑巴?"
  
  "今晚,得把他弄出来。"陆鸣说。
  
  "咋弄?"
  
  "你开车。"陆鸣说,"我进去。"
  
  "就咱俩?"
  
  "就咱俩。"
  
  "行!"孙志强说,"我车里,还有两包方便面!"
  
  "带上。"陆鸣说,"饿了吃。"
  
  "好嘞!"
  
  挂了电话。
  
  沈棠,把七张验车单,收进证物袋。
  
  "这个,我带回局里。"她说,"今晚,我要值夜班。"
  
  "值夜班?"
  
  "嗯。"沈棠说,"你救人的时候,我值班,出不了警。"
  
  "你故意的?"
  
  "我没听见。"沈棠说,"今晚,我什么也没听见。"
  
  "沈棠。"
  
  "嗯?"
  
  "谢谢。"
  
  "谢我什么?"
  
  "谢你没听见。"陆鸣说。
  
  沈棠,笑了笑。
  
  "陆鸣。"她说。
  
  "嗯?"
  
  "你回来,"她说,"给我打电话。"
  
  "一定。"
  
  "不回来,"她说,"我出警。"
  
  "不回来,"陆鸣说,"你出警,就是私闯民宅了。"
  
  "管他呢。"沈棠说。
  
  她走了。
  
  陆鸣,站在顺发门口。
  
  他回头,看了看墙洞。
  
  油纸包,拿走了。
  
  墙,空了。
  
  "老赵。"他低声说,"底,我拿了。人,我去接。"
  
  他走了。
  
  晚上。
  
  九点。
  
  城北。
  
  砖厂,在路尽头。
  
  黑黢黢的。
  
  孙志强的车,停在两里外。
  
  "陆哥,"孙志强说,"我跟你进去?"
  
  "你在车上。"陆鸣说。
  
  "我进去!"孙志强说,"我皮厚!"
  
  "你开车。"陆鸣说,"等我的电话。电话响一声,你就开过来。"
  
  "响一声?"
  
  "响一声。"陆鸣说,"开着灯。"
  
  "大灯?"
  
  "大灯,远光。"陆鸣说,"亮瞎他们。"
  
  "行!"孙志强说,"我保证,亮瞎!"
  
  陆鸣,下了车。
  
  他走路,进了砖厂。
  
  墙,很高。
  
  东南角,有一堆砖。
  
  他记住了。
  
  他踩着砖堆,翻上墙头。
  
  墙头,有玻璃碴。
  
  他小心,翻过去。
  
  落地。
  
  砖厂里,很黑。
  
  只有砖窑那边,亮着一盏灯。
  
  灯下,有个棚子。
  
  棚子下面,停着那辆黑车。
  
  临A·8T***。
  
  陈鹤年的车。
  
  "他把车,停在这。"陆鸣想。
  
  他贴着墙根,走。
  
  砖窑,很大。
  
  窑口,开在背风的那面。
  
  他绕过去。
  
  窑口,锁着。
  
  一把大铁锁。
  
  "锁着。"陆鸣想。
  
  他蹲下来,看。
  
  锁上,挂着灰。
  
  灰,是新灰。
  
  "今天,开过。"他想。
  
  他贴着窑壁,听。
  
  窑里,有声音。
  
  "咚。"
  
  "咚。"
  
  "咚。"
  
  "有人。"陆鸣想。
  
  他的手,搭在铁锁上。
  
  ——回放,来了。
  
  白光,从指尖,涌上来。
  
  他看见,铁锁,看见的东西。
  
  下午。
  
  四点半。
  
  陈鹤年,站在窑口。
  
  他手里,提着那把铁锁。
  
  "马友田。"他说,"你师傅,在水里。你,想他吗?"
  
  窑里,没有人回答。
  
  "你不想他,"陈鹤年说,"我想。他活着的时候,帮我拍过很多次照片。"
  
  "他拍照片,拍得很准。"
  
  "准的,都死了。"
  
  陈鹤年,把锁,挂在窑口。
  
  "账本,放哪了?"他问。
  
  "你藏着,也没用。明天,白总来。账本,我们找。"
  
  "找不到,就烧。烧了窑,账,就没了。"
  
  "人,也没了。"
  
  他锁好锁。
  
  他拍了拍,锁上的灰。
  
  "老七。"他说。
  
  "在。"
  
  "看着窑。"
  
  "明晚,十点,白总到。他到了,就烧。"
  
  "账本呢?"
  
  "账本,"陈鹤年说,"烧了就没了。"
  
  "烧了,"老七说,"二十年的账,就没了。"
  
  "二十年,"陈鹤年说,"二十年的账,烧了,才干净。"
  
  "干净了,才能从头再来。"
  
  他走了。
  
  天黑下来。
  
  老七,进了砖厂。
  
  他提着灯。
  
  他绕着砖厂,走了一圈。
  
  他停在窑口。
  
  他蹲下来。
  
  灯光,扫过窑壁。
  
  他一块砖,一块砖,看过去。
  
  他看得,很仔细。
  
  "账本,到底藏哪了?"他自言自语。
  
  他站起来。
  
  他拍了拍手。
  
  "哑巴,"他说,"你师傅,教你藏东西?"
  
  窑里,没有声音。
  
  "你藏吧。"他说,"藏得,再深。"
  
  "明天,烧窑。"
  
  "连砖,都是灰。"
  
  他提着灯,走了。
  
  灯影,远了。
  
  窑口,安静下来。
  
  白光,退了。
  
  他看见,夜里的砖厂。
  
  铁锁,挂在窑口。
  
  "账本,"陆鸣想,"还在窑里。"
  
  "老七,找了一晚上,没找到。"
  
  "哑巴,"他想,"藏得住。"
  
  "明天,"他说,"我去取。"
  
  "谁?"一个声音,从背后响起来。
  
  陆鸣,僵住了。
  
  "谁在那?"那个声音,又问。
  
  "路过的。"陆鸣说。
  
  他转身。
  
  灯光,从那边照过来。
  
  一个人,站在灯下。
  
  黑衣服。
  
  帽子,压得很低。
  
  "路过的?"那人说,"砖厂,有什么好路过的?"
  
  "内急。"陆鸣说,"找个没人的地方。"
  
  "哦。"那人说,"砖厂,是没人。"
  
  "嗯。"陆鸣说。
  
  "巧了。"那人说,"我也内急。"
  
  "你随意。"陆鸣说。
  
  "你,不随意。"那人说。
  
  "怎么?"
  
  "你刚才,"那人说,"趴在窑口听。"
  
  "我内急,蹲一下。"
  
  "蹲着听?"
  
  "你管得着?"
  
  "管得着。"那人说,"这砖厂,是我家。"
  
  "你家?"
  
  "我家。"那人说,"我看你,眼生。"
  
  "我,来借个火。"
  
  "借火?"
  
  "嗯。"陆鸣说,"烟瘾犯了。"
  
  "烟呢?"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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