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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八章 起笔略抖

第九十八章 起笔略抖 (第2/2页)

屋里黑了。
  
  他站起来,在黑里走到墙边,把手伸进第三道缝。
  
  缝是空的。
  
  他的手在缝里停了一会儿,然后抽出来。
  
  他摸到草铺,躺下。
  
  外头起了风。风把门洞上的羊皮吹得动了两下。
  
  【切换】绍兴四年·冬·五国城·井边·夜里】
  
  纥石烈长生走到井边的时候,老人正在井口站着。
  
  “你下井了。”老人说。
  
  “下了。”
  
  “底下有什么。”
  
 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。
  
  老人把手放在井圈上。
  
  “井壁上有石头。”他说,“石头上有一个记号。记号底下,有一个方洞。”
  
  他抬起头。
  
  “洞里有东西。”
  
 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。
  
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  
  “我在这儿住了八年。”老人说,“这八年我看的是这口井。井口的板松过几回,我知道。井壁上哪一块石头活,我也知道。”
  
  他把手从井圈上拿下来。
  
  “有一件事你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  
  “哪一件。”
  
  “井里的东西,”老人说,“拿出来一件,井就浅一寸。”
  
  纥石烈长生看着井口。
  
  “井不会浅。”他说。
  
  “井不会浅。”老人说,“井里头的东西,会少。”
  
  他往巷子里走。
  
  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。
  
  “拿出来一件,”他说,“就少一件。”
  
  【切换】绍兴四年·冬·五国城·火场·上午】
  
  纥石烈长生把那叠抱出来的白纸摊开。
  
  纸是一叠,边上熏黑。他把纸一张一张数过去。
  
  数到一半,他停住。
  
  他把数过的纸重新数了一遍。
  
  数完他把纸叠起来。
  
  他站在灰堆前头。
  
  “前天抱出来的时候,”他说,“比现在多。”
  
  闻人默在火场外头站着,少年扶着他。
  
  他把耳朵侧了一下。
  
  “你在数纸。”
  
  “在数。”
  
  “少了几张。”
  
  纥石烈长生把手里的纸搁在灰堆边上。
  
  “一张。”他说,“少一张。”
  
  闻人默没有动。
  
  “火场这个地方,”他说,“前几天有人来过。”
  
  “来过。”
  
  “白纸,”闻人默说,“灰里也有白纸。”
  
 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。
  
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  
  “我捡过一张。”闻人默说,“在灰里。”
  
  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一下,没有拿出来。
  
  “那一张上有墨。”
  
 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的手。
  
  “在哪儿捡的。”
  
  “灰里头。”闻人默说,“靠东边。”
  
  纥石烈长生往东边走。
  
  走了一段,他蹲下去。灰在那一片是薄的。
  
  他用手指头在灰里扒。
  
  扒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回来。
  
  “那一张,”他说,“是你撕的。”
  
  “不是我。”闻人默说,“我捡的时候它就在灰里。它是一头毛的。”
  
 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,伸在空中。
  
  “毛的那一头是撕的。”他说,“另一头是齐的。”
  
 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那只手。
  
  “齐的那一头,”他说,“是裁的边。”
  
  “是。”闻人默说,“裁过的边,只在一整叠纸上才有。”
  
 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  
  “那一张,”他说,“是从一整叠白纸上撕下来的。”
  
  风从北边过来,把灰堆上的白灰吹起来一点。
  
 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叠纸抱在怀里。
  
  “白纸少一张。”他说,“这一条也报吗。”
  
  闻人默没有说话。
  
  他转身,让少年扶着他往巷子里走。
  
  【切换】绍兴四年·冬·五国城·库房外·火后·上午】
  
  库房外头的墙根下摆着五口缸。
  
  缸是陶的,半人高,肚大口小。缸口上盖着木板。
  
  纥石烈长生一口一口看过去。
  
  他先把第一口缸的板掀开。
  
  缸里是空的。
  
  他把头探进去看。缸底是干的。底上有一层灰,灰是库房里飘出来的。
  
  他把板盖回去。
  
  第二口。
  
  他把板掀开。缸里也是空的。缸底也是干的。
  
  他把手伸进去,在缸底上摸了一圈。
  
  他抽出手。手上没有水。
  
  第三口,干。
  
  第四口,缸底有一点水。水不多,是一层。
  
  第五口,干。
  
  他把五口缸的板都盖回去。
  
  那个扫地的兵在旁边站着。
  
  “这几口缸,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火起以前有水没有。”
  
  “有。”
  
  “几口有。”
  
  “五口都有。”那个兵说,“缸是满的。入冬以前有人从井里挑水,一缸一缸倒。倒到缸口。”
  
  “你看见的。”
  
  “我天天在这儿扫地。”那个兵说,“缸满的时候,水面能照见人。”
  
 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五口缸。
  
  “火起来的时候,”他说,“你们从缸里打水。”
  
  “打了。”
  
  “打出来多少。”
  
  那个兵想了想。
  
  “桶下去,”他说,“碰着底。”
  
  他把桶在手里比了一下。
  
  “桶撞在缸底上的声音,是空的。”
  
  纥石烈长生没有问下去。
  
  他把第一口缸的板又掀开一次。
  
  这一次他看得久一点。
  
  “缸里的水,”他说,“什么时候没的。”
  
  那个兵摇头。
  
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火起来那天晚上我才看。”
  
  纥石烈长生把板盖好。
  
  他在缸边站了一会儿。
  
  风吹过来,把缸口上的雪吹进去一点。
  
  “你去吧。”他说。
  
  那个兵走了。
  
  纥石烈长生站在那儿。
  
  他从第一口缸走到第五口缸,一口一口,又把板掀了一遍。
  
  五口缸里,四口是干的。
  
  只有第四口缸底有一点水。
  
  那一点水,是从井里打上来的水,救火的时候倒进去,剩下的一层。
  
  【切换】绍兴四年·冬·五国城·城门口·上午】
  
  上京来的那个官要回去复命。
  
  他从门房里出来,走到城门口。
  
  纥石烈长生在门口站着。
  
  “我走了。”那个官说,“库里的事,我报上去了。”
  
  “报上去的是什么。”
  
  “烧了字四十卷,画六十七幅,白纸两箱。”那个官说,“剩的,也报了。”
  
  他把马牵过来。
  
  “还有一条。”他说。
  
  “哪一条。”
  
  “火场外头有脚印。”那个官说,“我看见了。”
  
 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。
  
  “脚印的事,”那个官说,“我不报。”
  
  他上马。
  
  “我只报数。”他说,“数以外的事,不归我写。”
  
  马走了。
  
  纥石烈长生站在城门口。
  
  他把门边的门轴看了一眼。门轴是好的。
  
  他把手搁在门轴上,推了一下。
  
  门动了半寸,又回去。
  
  他松开手。
  
  【切换】绍兴四年·冬·五国城·账房·下午】
  
  老三司在案子上算。
  
  纥石烈长生进来,在案子对面坐下。
  
  “库里烧了多少,”老三司说,“数出来了。”
  
  “出来了。”
  
  老三司把算盘拉过来,拨了几颗。
  
  “字四十卷,剩三卷。”他说,“画六十七幅,剩八块。白纸两箱,剩一叠。”
  
  纥石烈长生看他拨。
  
  “这几个数,”老三司说,“报上去,上头会核。”
  
  “核什么。”
  
  “核烧掉的东西值多少。”老三司说,“纸有价。字有价,画有价。”
  
  他把算盘推到一边。
  
  “上头核的不是东西,”他说,“是亏。”
  
 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。
  
  “亏了的东西,”老三司说,“要有人认。”
  
  他把笔拿起来,又放下。
  
  “你报的这几个数,”他说,“写在哪张纸上。”
  
  “官写的。”
  
  “官写的纸,”老三司说,“是上头的纸。”
  
  他把自己案上的一张空纸抽出来,推到纥石烈长生面前。
  
  “这一张,”他说,“是我账房的纸。上头不认这种纸。”
  
  纥石烈长生看那张纸。
  
  纸是黄的,边上毛着。
  
  “你把数,”老三司说,“在这上头抄一份。”
  
  “抄一份做什么。”
  
  老三司把算盘拿回怀里。
  
  “上头那张纸,”他说,“迟早要收走。”
  
  他把笔递过去。
  
  “你自己手里,”他说,“留一份。”
  
  纥石烈长生把笔接过去。
  
  他不识汉字。他没有写。
  
 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,折了两折,揣进怀里。
  
  【本章末·绍兴四年·冬·五国城·门房·夜里】
  
  上京来的那个官坐在案子后头。
  
  他把九块画推过来。
  
  “数。”
  
  “九块。”
  
  “上京的人明天到。”那个官说,“你报什么。”
  
 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块墨黑的画抽出来。
  
  他把它搁在案子边上。
  
  剩下的八块,他推回给那个官。
  
  “八块。”
  
  那个官看着那一块。
  
  “那一块呢。”
  
 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块拿起来,揣进怀里。
  
  “这一块,”他说,“不是库里的。”
  
  那个官站起来。
  
  “库里的东西,一件也不能少。”
  
  “这不是库里的东西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库里的画,纸上都盖着印。这一块上没有印。”
  
  那个官把那一块从他怀里拿出来,翻过去看。
  
  纸的背面是空的。
  
  没有印。
  
  那个官把画搁回案子。
  
  “没有印。”他说。
  
  “没有印的,不入册。”纥石烈长生说。
  
  那个官看着他。
  
  “你是管门的。”
  
  “我是管门的。”
  
  那个官把八块收起来,用绳捆上。
  
  “那一块,”他说,“你自己收着。”
  
  他把八块夹在腋下,出了门。
  
  纥石烈长生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。
  
  袖子里是那一小块画。
  
  他在门房里站了一会儿。
  
  他把那一小块画拿出来,放到灯底下照。
  
  画上是一片水。
  
  水是黑的。别的地方是纸的颜色。
  
  他把画折起来。
  
  折的时候他慢了一点。
  
  他把画塞回袖子里,出了门。
  
  外头下雪了。
  
  雪是新的,落在城墙上,落在井口的板上,落在火场剩下那几堵半截墙上。
  
  他往城墙那边走。
  
  墙上二十道痕在下头。
  
  他今年刻的那一道,在上头。雪落在那道痕里。
  
  他站在墙下,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在墙上按了一下。
  
  按完他把手收回来。
  
  雪一直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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