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种手
三种手 (第2/2页)他三个月说了多少字,自己都数不清。
他把手插进裤兜,摸到那半本手册的硬皮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奶奶教他时说的是三句:报给河,不报给人;报一遍,不报两遍;报完就开船,船不回头。
他这三个月,每回都跪在船头,把名字报得又慢又清楚,怕河听不见。
「报上去的,收得回来吗。」他问。
「收不回来。」老栓说,「上账要报,下账要还。你要拿回来,只能对账。」
「跟谁对。」
「跟记这笔账的。」
「怎么对。」
老栓蹲下去,把工具箱打开,从底下一格摸出一卷新绳,大红的,还没下过水。
「对账要三样。一是凭据,白纸黑字那本,没有凭据,人家不认你说话。二是中人,站在中间说话的,得是活人,还得是个有名有姓、压得住场的。三是日子,日子不能自己挑,挑了河不认。」
顾青河把三样在心里数了一遍。
「凭据我有半本。」他说,「中人我有一个。」
他看苏见微。苏见微把打印纸收进包里,抬了抬下巴。
「日子你给。」
老栓把那卷红绳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「三百。」
「三十的活你要三百。」
「绳钱三十,对账三百。」老栓说,「对账得用新绳,绳一断,人就顺着绳下去了。这条绳我留了九年,一直没舍得下水。」
「二百五。」
老栓把锤子拎起来,往肩上一搭。
「三百。」他说,「我不接二百五的活。」
顾青河摸出手机看了眼余额。屏幕上头一条是电费催缴,第二条是信用卡还款提醒,都是红的。
「行。三百。」
「现钱,下水前给。」
「我记账上。」
「你账上还有多少。」
「够你三百。」
老栓哼了一声,把绳揣回箱子。
「铝粉的钱谁报。」顾青河转头问。
「局里报。」苏见微说。
「多久。」
「走流程三个月。」
「那我先记你账上。」顾青河说,「三瓶,一罐三百八,我算你一千一。」
「一瓶。」
「一瓶三百八。你欠我一顿夜宵。」
苏见微没接话,低头把铁盒盖扣上,扣得很响。
顾青河转过身。
「沈叔。」
沈德水抬头,眼皮还是肿的,瞳孔里有点散。
「这单的账,记沈家一半。」
沈德水的手在膝盖上紧了紧。
「凭什么叫沈家一半。」
「板是沈家船底第三块。」顾青河说,「名是在沈家板上长出来的。沈家应名三十年,沈老爹的手在船底沙里泡了三年。这三样,哪一样脱得开沈家。」
河风把船板吹得轻轻晃。
「一半。」沈德水说。
沈德水把手里那块破布叠了两下,叠成一条,攥进掌心。
「我爹的账我认。」他说,「我爹的手,我自己去认。」
他把手伸出来。那手是干的,指节粗,虎口上一道旧口子。
顾青河跟他握了一下。
「明晚对账。」老栓站起来,把工具箱往船头一提,「我搭绳。你们俩站两头,别说话,我说话。」
「明天白天先做什么。」苏见微问。
「白天把半本找齐。」顾青河说,「奶奶撕了三十九页,剩下的页数得对得上。少一页,凭据就废。」
「我回局里调档。」
「调得出来?」
「调不出来我也去。」苏见微说,「我看过那本东西,字是活的。」
顾青河没笑。
他把船板重新压上去,钉子一颗一颗敲回原位。敲到第五颗,手机在裤兜里响了。
铃声是默认的那一段,很吵。他手上还捏着锤,腾不出手,等它响了三下才接。
「顾师傅。」
是韩秀云。排档那家的女人,声音平时亮,这会儿压得很低,后头有人在抽气。
「他回来了。」
顾青河握着锤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谁回来了。」
「大勇。」她说,「他坐在这儿吃面,吃了半个钟头,一口没下去。衣裳是干的,头发也是干的。」
河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从渡口那头亮过去,亮到最里头那张桌。
那张桌前坐着一个人。
桌上的面没冒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