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衣的人
干衣的人 (第1/2页)顾青河刚跨上水泥台阶,韩秀云就横过来一只胳膊。
「别从后头叫他。」她声音哑,「老栓讲过,干衣裳的人,背后一叫就翻脸。」
「那你怎么不叫。」
「我叫了。」韩秀云说,「叫了两声,他抬头看我,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嘴里没有气。」
排档最里头那张桌靠着油布棚的柱子。四盏白炽灯挂在上头,把桌面照得发白,也把那人照得清清楚楚。
蓝布褂子,洗得发灰,袖口没有一处湿。头发蓬着,一根一根立着,干的。脚上一双解放鞋,鞋帮上沾着河泥,泥已经硬了,起了一层壳。
顾青河站在离桌子五步的地方。他闻到了一股味,不是面味,是河底的味,烂草和水腥混在一起,闷得很。
那人两只手放在桌上,十根指头摊开,指甲剪得整齐。
桌上那碗面一口没动。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膜,葱花漂在上面,一动不动。
「他点了多久。」顾青河问。
「四十来分钟。」
「一句话没说?」
「说了。」韩秀云说,「他要了一碗面,问多少钱,我说六块。他就把钱放在桌上。」
顾青河低头看桌面。桌角压着几张毛票,还有一枚硬币。
老栓从后面跟上来,工具箱放在脚边,没往里走。
「三样记着。」老栓低声说,「头一样,回来的人先认账,问他账,别问他事。第二样,干衣裳的不进屋,门槛一过就带水。第三样,别问他这几天在哪,问了就回不来了。」
「他要走呢。」
「让他自己走。」老栓说,「活人不捞,死人我捞。这条是你的规矩。」
顾青河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干了三个月,捞上来十九具,没捞过一个活人。
他走过去,拉开对面的塑料凳,坐下。
那人抬头。
脸是蒋大勇的脸。颧骨高,鼻梁上有一道旧疤,眼窝底下有青。四十二岁的人,看着像五十。
只是眼睛不对。眼白太干净,一点血丝也没有。
「面凉了。」顾青河说。
「嗯。」
「怎么不吃。」
「等。」
「等谁。」
那人没答。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,搁在膝盖上。
「蒋大勇。」顾青河叫他名字,「你账本上最后一笔记的什么。」
那人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「八月二十三。」他说,「三块五。豆腐两块,葱一块五。记在第二页下半。」
顾青河的后颈发凉。
那本账韩秀云拿出来给他看过。第二页下半,确实有这么一笔,字是韩秀云自己写的,写得很小,挤在边上。
韩秀云在他身后抽了一口气。
「这笔账我自己都忘了。」她说。
「他没忘。」顾青河说,「他一样一样都记得。」
那人又开口,声音平得像念账:「七月十一,二十块,孩子学费。七月二十九,八块,药。六月三十,四十,替人垫的船钱,没要回来。」
他一笔一笔往下念,念到第九笔,韩秀云捂住了嘴。
「够了。」顾青河说。
那人停下。
「你把账背得比人还熟。」顾青河说,「可你不认人。」
他把手伸过去,指了指韩秀云。
「她叫什么。」
那人的眼睛转过来,在她脸上停了两秒。
「老板娘。」
韩秀云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顾青河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那人侧面。
「手伸出来。」
那人没动。
顾青河伸手去抓他的左手。抓到的一瞬间,那只手冰得像刚出水的石头,可皮肤是干的,干得发涩。
他把那只手翻过来,摊在灯下。
十根指头,一根不缺。
「大勇左手小指断过一截。」韩秀云在他背后说,声音抖得不成句子,「三年前绞绳绞的,剩两个指节。」
韩秀云从他背后往前挪了半步,眼睛红着。
「那天他没吃饭。」她说,「收摊的时候还剩半锅面,他说留着明天热一热。半夜我醒了一回,床边是空的,门开着,风把账本吹到了地上。」
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擦不干。
「我追到河边,只看见水上有个圈,圈一会儿就平了。」
顾青河把那只小指捏在手里。
三个指节,指甲齐全,指甲盖底下干干净净,连一点泥都没有。
那人把手抽回去,收进袖子里。他收得很慢。
「你看错了。」他说。
「我没看错。」
「我不是蒋大勇。」
排档里的抽气声停了。油布棚外的河水在响,一下一下拍着桩子。
「蒋大勇我替他应了。」那人说。
顾青河站着没动。
「应什么。」
「应账。」那人说,「他在河底,账在岸上,账没人应,就一直响。」
他抬起眼皮。
「顾青河。」
三个字,念得很平。
「船底第十九行。」
顾青河的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没退,反而往前半步,把凳子踢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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