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三零章 大河(终结章)
第一三零章 大河(终结章) (第1/2页)一
2027年12月26日,清晨。河生醒来时,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。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——第六艘航母下水的日子。他轻轻起身,没有惊动林雨燕。她昨晚帮他整理行李,收拾到很晚。一件棉袄、两条裤子、三件毛衣,一样一样地叠好,放进行李箱。河生说够了,穿不了那么多。她说冬天了,多带点。河生没有再说话。
走到阳台上,冬天的风已经冷了,吹在脸上像刀子。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。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。花坛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,摇了摇。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响起来。德顺爷的声音仿佛又回来了——“河生,你去吧,去远一点的地方。”今天,他要去看第六艘航母下水。这是他参与设计的最后一艘航母,也是他最得意的一艘。
上午,河生坐上了去大连的高铁。方卫国从北京来,在大连等他。陈溪也从北京来,陈江和苏敏请了假,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赶到大连。大哥从河南来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笑得很开心。他的牙齿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可他笑得更开了。
到了大连造船厂,巨大的船坞里,第六艘航母静静地躺着,灰色的船体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。河生站在船坞边上,看着那艘巨舰,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。那时候他三十岁,年轻气盛,什么都不怕。现在他五十八岁了,头发白了,皱纹多了,身体差了。可他站在船坞边上,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。
“陈总,您来了。”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。
“来了。”
“下水的时刻到了。”
河生点了点头。
十一点五十八分,指挥员一声令下,巨大的船闸打开,海水涌入船坞。航母慢慢地浮起来,在拖轮的牵引下,缓缓驶出船坞。船头劈开海浪,激起白色的浪花。岸上的人们欢呼起来,掌声响起来。河生没有欢呼,没有鼓掌。他看着那艘航母,眼泪流了下来。方卫国站在他旁边,拄着拐杖,也哭了。
“河生,你哭了。”
“没哭。风吹的。”
方卫国没有戳穿他。
二
晚上,一家人住在造船厂附近的招待所里。河生和方卫国一个房间。两个人躺在床上,谁也没有睡。
“河生,你还记得第一艘航母下水那天吗?”
“记得。2008年9月15日。你也在。”
“我在。你哭了。你说风吹的。船坞里哪来的风?”
河生笑了。“你记性真好。”
“你的事,我都记得。你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得。你掉的每一滴眼泪,我都记得。”
河生没有说话。
“河生,第六艘航母下水了,你该歇歇了。”
“歇了。退休好几年了。”
“你歇了吗?你天天写字,天天看书,天天想航母。你没歇。”
“歇了。心里歇了。”
方卫国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河生,你说咱俩这辈子,值不值?”
“值。你问多少遍都是值。”
“我也觉得值。你造了六艘航母,我写了十几本书。咱俩这辈子,没白活。”
“没白活。”
2028年3月,第六艘航母被命名为“浙江舰”。河生没有去参加命名仪式。他不想去了,老了,走不动了。方卫国去了,他替河生去的。他站在台下,看着那艘巨舰被命名为“浙江舰”,拍了照片,发给河生。河生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浙江舰。好名字。”
“好名字。浙江靠海。航母入海,如鱼得水。”
河生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一辈子会说好听的。”
“你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。咱俩扯平。”
2028年6月,第六艘航母“浙江舰”正式交付海军。河生去了。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艘巨舰,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航母图纸的情景。那时候他三十岁,孟教授指着图纸说——“河生,这就是咱们的航母,总有一天会造出来。”现在造出来了,造了六艘。孟教授看不到了,可他相信孟教授在天上看着。一定看着。
方卫国站在他旁边,拄着拐杖。他老了,走不动了,可他还是来了。
“河生,你值了。”
“值了。”
“你造了六艘航母,保卫了国家。你值了。”
“你也值了。你写了十几本书,记录了这个时代。你也值了。”
两个老人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艘巨舰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风吹过来,带着海水的腥味。
三
2028年秋天,方卫国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他不能再坐高铁了,不能再来上海了。河生也不能去北京了,他的腿不行了,走不了远路。两个人只能打电话。每个节气,方卫国都打。从不落下。可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越来越沙哑。
“河生,立秋了。”
“立秋了。”
“你吃红烧肉了吗?”
“吃了。你嫂子炖的。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儿子买的,不好吃。”
“那你来上海吃。”
“好。等明年春天,我去。你等着我。”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2029年春节,河生回河南陪大哥过年。大哥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更驼了,走几步就要歇一歇。可他精神还好,眼睛还挺亮堂。他站在门口,等着河生。看到河生从车上下来,他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“河生,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哥,你瘦了。”
“老了。不中用了。”
年夜饭是大哥做的。他炖了一只鸡,炒了几个菜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拿不稳锅铲,菜炒糊了。可河生吃得香。
“哥,你做的菜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河生吃了两碗饭。
初一早上,河生给大哥拜年。大哥坐在堂屋里,穿着一件新棉袄,笑得开心。
“哥,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哥,你身体健康,长命百岁。”
“活那么长干什么?受罪。”大哥笑了,“可我想看着溪溪结婚,看着江江的孩子出生。我想看着枣树再结几回枣。我想看着你。你回来,我就高兴。”
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2029年夏天,大哥病了。河生赶回河南,大哥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他握着河生的手,笑了。
“河生,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哥,你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小毛病。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“哥,你好好养着。等好了,我带你去看黄河。”
“好。你带我去看黄河。”
大哥没有好起来。他走了。2029年8月,立秋刚过,枣树上的枣还没红,他就走了。河生跪在床前,握着大哥的手。大哥的手很瘦,很凉。
“河生,枣树红了,你回来打枣。打下来,晒干了,寄给你。你胃不好,别一次吃太多。”
“哥,你别说了。”
“不说了。说不动了。”
大哥闭上眼睛。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四
2029年冬天,方卫国也病了。河生接到方卫国儿子的电话,说方卫国住院了,情况不太好。河生要去北京,林雨燕不让。天太冷了,路太远了,他的腿不行了。他怕自己还没到北京就倒下了。他倒下了,方卫国更没人照顾。他不去,可他想去。
他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。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,方卫国的声音很虚弱,可还是带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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